我宁死也不开刀(第1页)
日本“民意”不想停战,日本zhengfu也不想停战,但二者的意图其实并不一致,日本zhengfu站在总揽全局的高度,只是暂时不想停战,或者说是以停战来促谈判,其拟就的谈判方略,是借战争逼迫中方作出更大更多的让步,然后见好就收。这一期间,让伊藤博文最担心的,就是会不会有人跑出来搅浑水,导致有什么把柄落在列强手中,进而使得虎视眈眈的西洋各国从中干涉,坐收渔翁之利。
现在答案出来了,小山丰太郎就是那个搅局者,他的行为就是在授人以柄,相当于日本人自己在招惹列强进行干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伊藤博文气得发抖,按照他的说法,行刺案的发生,简直比战场上日军一两个师团的溃败还要严重——如果仅仅是兵败,尚有反败为胜的机会,行刺案却根本无法挽回!
明治天皇亦亲降谕旨,在对刺杀案深表歉意的同时,要求严惩凶手:“不法凶犯……竟敢伤及中国头等全权大臣之身,朕心深为忧愁惋惜。”在连天皇都已对此表态的情况下,出于政治需要,行刺案被特事特办,小山丰太郎被捕的第二天,警方即进行了初审,后又迅捷认定此案为预谋sharen未遂。一周后,案件移交山口县地方裁判所正式审理,小山丰太郎被判处无期徒刑。负责当地治安或与之相关的不少官员也受到牵连和追责,山口县知事原保太郎、山口县警部长后藤松吉郎都因此丢了乌纱帽。
无论是出于私交,还是为了谈判,伊藤博文都很害怕李鸿章死在眼前,他立即致电参谋次长川上操六,调来陆军的两名军医总监,即石黑忠直以及广岛陆军预备病院院长佐藤进,二者均为日本治疗外科枪伤方面的名医,伊藤博文命令他们全力为李鸿章治伤。
日本社会注重表面礼仪,尤其是像这样,在自己家门口险些让前来议和的外宾丧命的事,慰问等表面功夫更不可少。伊藤博文先派陆奥宗光,接着他自己也亲自赶去引接寺慰问李鸿章,由陆、伊打头,日本各方政要纷至沓来,李鸿章的病榻前如同走马灯似的穿梭着前来慰问的官员,“寝室前后甬道游廊皆满”。日本皇室也没有落下,明治天皇特派侍从武官中村觉大佐为特使,前来马关慰问,皇后手制绷带以示慰问,并派来两名护士协助护理。
稍后,各种慰问函电如同雪片一般,从各地飞来,致意者既有东京的朝野名流,亦有北海道的普通村民。慰问品更是五花八门,《朝日新闻》等三十家日本报社一同送上六十只鸡,请李鸿章“为两国加餐”。马关市西部渔业组合送来的东西更有创意,那是一只特大号水族缸,里面装着章鱼、海参等七十多种海洋生物,专供李鸿章在养伤时观看取乐。
李鸿章把这一切都看得很透很淡,他在给北京的电报中称:“对于我遇难,日本官民表示出痛惜的态度,这都是表演的把戏。”
李鸿章求知欲强,且一直以海纳百川的态度来对待西方文明,对待西医亦是如此。因为一位英国医生曾治愈其家人的重病,故而李鸿章很相信并且重视西医,这在当时的中国士大夫中是极为少见的。甲午战前,李鸿章在天津创办了北洋西医学堂,这是中国近代第一所官办西医院校,总办(即校长)林联辉系李鸿章派往美国的留学生(时称“留美幼童”),还是当年为李家治病的那位英国医生的得意弟子,此次作为李鸿章的医官随行。使团的另一位医官,是法国驻华公使馆医生德巴斯博士,他的医疗水平也很高。
照理,林联辉和德巴斯都有能力为李鸿章诊治,但伊藤博文不仅加派石黑等日本医生前去治伤,而且明确告诉他们,务必要使尽全力,绝不能让李鸿章使团的那两位中国大夫有露脸的机会。伊藤博文的这种做法,显然不仅仅是想保住李鸿章的生命,还有独揽治疗权,以确保形势不脱离自己掌控的用意。
问题在于,李鸿章遇刺案已引起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不是日方单方面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很快,一些欧美国家的驻日公使便都派来了自己的医生,日本医生可以把中国使团的大夫挤走,却不能阻止这些医生加入,于是最后只能采取会诊方式。
经检查,李鸿章的伤口在左眼下一寸的位置,子弹不大,又被眼镜挡了一下,虽然进入体内,但没有伤及眼睛及大脑。会诊时,日本医生建议开刀,德国、法国、俄国的医生则坚决反对,理由是老先生时年已经七十三岁,一动不如一静,既然这颗子弹对他的正常生活和工作无害,不如暂时留在体内,若是贸然开刀,有可能会危及生命。
听罢医生的介绍,李鸿章不但考虑了自己的安危,而且想到动手术后必须长时间静养,那样的话,自己将无法及早主持中方的谈判,因此决定采纳德、法、俄医生的意见,暂时不取出子弹。有人仍怕子弹留在体内或有不测,劝李鸿章重新考虑,李鸿章慨然道:“国家现在非常艰难,议和之事,刻不容缓,我怎能耽误时日以误国呢?死生有命,我宁死也不开刀!若能够舍弃我这把老骨头而有利于国家,我绝不吝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