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第1页)
李鸿章看来暂时已不会有生命危险,伊藤博文等人担心的是,李鸿章会以受伤为由,中途回国,导致谈判完全破裂,那是小山丰太郎之流想要的,但与日本zhengfu的意图却大相径庭。他们预计,李鸿章归国后,一定会在痛斥日本所为违反国际法的同时,“巧诱”欧美各国,要求他们再度居中周旋,而在日方理亏的情况下,李鸿章的遭遇“至少不难博得欧洲二、三强国的同情”,一旦这些国家起而干涉,中日这盘棋可就难下了。
陆奥宗光身为外相,首先感受到行刺案发生后,来自国内国外的强大压力。刺杀案发生的当天夜间,他便赶到伊藤博文下榻的梅坊,对伊藤说:“我观察内外人心所向,认为如不乘此时机采取善后措施,即有发生不测之危机,亦难预料。”又说:“这次事件过程中,皇室与国民对李鸿章表示了充分的礼仪,但是单从礼节上、社交上对他有所表示,恐怕不够,还应该干一件有现实意义的事,否则李鸿章应该不会满足。”
伊藤博文点头称是。关键是究竟该采取什么样的“善后措施”,才能给李鸿章,也给世界一个还算过得去的交代,以防止“不测之危机”的发生?两人密商对策,陆奥宗光想到了由李鸿章所提出,但已被他们强硬拒绝的停战请求。
如果说在凶案发生之前,日本以种种理由不肯停战,外界还难以干预的话,凶案发生之后就不一样了,国际舆论会认为是日本在有意破坏谈判,甚至凶案都可能被说成是受日本zhengfu指使。陆奥宗光的推断是,“内外形势,已至不许交战的时机”,客观上,战争也不能不停下来了,那么,何不利用这个机会,趁势卖个人情给李鸿章,允许中方无条件停战呢?如此,“不光向清zhengfu表现了日本的诚意,其他国家也会理解日本所采取的措施”。
对陆奥宗光的这番分析和见解,伊藤博文深表赞同。两人达成一致,即要使李鸿章衷心感到满意,只有无条件答应他一再恳请而不得的停战要求,才较为得计。
可是涉及停战问题,其实也并不是日本zhengfu就能单方面决定的,还必须征询军部的意见。之前伊藤博文对此没有认真对待,完全是在和中方打马虎眼,现在他就不敢再耽搁了,随即便致电位于广岛的日军大本营,就“无条件停战”,与军部重臣及内阁阁员进行商议。
军部那边,陆军大臣山县有朋也敏感地意识到,刺杀案给日本帮了倒忙,当即拍着桌子大骂:“该匪(指小山丰太郎)罔顾国家大计。”他同意zhengfu意见,以停战来换取李鸿章的谅解。
然而,除了山县有朋,军部其他大臣竟然都对停战均持反对态度,少数服从多数,军部遂复电伊藤博文:“现在停战对日本不利,希望慎重考虑。”
政客的转圜之计被军人给卡住了,伊藤博文等人一时也没了辙。
刺杀案的第二天,即1895年3月25日,恭亲王奕?代表清廷拍来电报,对受伤的李鸿章表示慰问,接到慰问电,李鸿章不由得老泪纵横。此时的李鸿章虽无性命之忧,然而因伤口短期内难以痊愈,剧痛之下,依然只能卧床不起,但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不停地向随员们口授机宜,指挥使团进行运作。众人力劝,他也不听,连医生们都拿他没办法。在场一位西方记者描述道:“中堂(指李鸿章)心虽忧而气不馁,其间迅速而果敢有力地谋划一切……就好像没有受此狙击一样。”
在给清廷的电报中,李鸿章颇有信心地说:“中堂(李鸿章自指)身受重伤,幸未致命。中堂之不幸,(会带来)大清举国之大幸。此后和款必定容易商办……”
作为李鸿章外交的一个重要手段和理念,“以敌制敌”过去曾屡屡见效,事实上,从遭遇刺杀后清醒过来的那一刻起,李鸿章即在用“以敌制敌”的思路运筹,这也是他判断谈判即将峰回路转的一个重要基础。
与其愿望相符,随着刺杀案的迅速传播,各国舆论一片哗然。全权大使在出使国遭到该国国人的ansha,本身就是一件严重违反国际公法、极端野蛮和丑恶的事件,堪称世界丑闻!而且李鸿章除了使臣这一身份外,还是国际知名的外交家、政治家,这样一位大人物被ansha受伤,不可能不引起外界的高度关注,尤其美国等国公使,先前曾参与劝说李鸿章出使日本,并做出了安全保证,此事件一出,更让这些国家倍感难堪。
事发次日,德、美、英三国公使先后前往日本外务省,表明自己对刺杀事件的立场,与之牵涉最大的美国自不待言,德、英也都没给日本人好脸色,德国公使认为:“关于李鸿章之事件,无疑已在欧洲惹起恶感。”英国公使则说:“此次事件情形甚为可叹,给欧洲恶感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