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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讲阶级牛五爷灭亲 访民情朱市长跪坟(第1页)

矮子幺爷毕竟当过村长,知道私自开挖集体土地,打革命干部罪行的严重性。他说,大哥你的成分决定了朱大绝不敢明目张胆地帮你,如果朱大帮你,那他就会倒大霉,说不定就倒台了,所以我们不能够连累朱大。——越分析越后怕。牛羊氏见大家都拿询问的目光看自己,大着胆子建议:“好汉不吃眼前亏,干脆跑。到五哥牛道宽的城里去。躲一阵,看风声会不会过去。实在有问题,就找司马大奎。幺婆太说过,当年司马大奎表了态的,牛家有事,可以直接找他。”牛羊氏说的心里话。当年土改,搞整她的前任老公狗子三的时候,就是因为得了高人的及时指点和帮助,她带着孩子及时跑了,才没有遭受更大的劫难,如果当时硬碰硬了,后果不堪设想。

大家都觉得这样好,不和官府硬碰硬。于是劝告牛道耕:也不是怕谁,是走亲戚去了。于是就凑路费。钱不多。也不知道大洋还能不能用,出门的事,谁知道遇见什么?带着总比没有好。分家时分得的两块大洋没用,放在身上,以防万一。

牛道耕不想走。第一次出远门,多少有点心虚,又觉得大家说的是对的,抓不到自己,不三人对六面,朱大,白鹏他们就没有那么为难,至少可以推。

——牛道耕走了。牛家人依然整天提心吊胆,老老少少都在等待着随时可能降临的厄运。开耕土地的活被迫停了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羊绍章。同在牛家大院,情报很灵光。“羊绍章到公社去了!”“羊绍章还没有回来。”“现在还没有看到羊绍章回家。”情报一个接一个,大家互相传递、交换,互相分析、判断。“狗日的羊颈子回家了!”“羊颈子一个人回来的”。直到听说羊绍章换了衣服裤子,已经上床睡了,牛家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羊绍章却总是睡不着,头上的伤他不在意,他知道几天就会好的,苦人出生皮子贱,碰掉皮擦破口从来没有管过。当年躲壮丁砍了俩指头,也就在棉絮上扯点棉花来捆了几天。伤在心里,难受!——阶级敌人牛道耕,明明是“倒退”,自己的做法完全是对头的,偏偏得不到支持,实在想不通。羊登山得知儿子和牛道耕“扭起”了。清楚了事件真相后,什么也懒得说。明摆着,儿子“占道理”;牛道耕“占人心”。在他看来,无论如何,你富农牛道耕,动手是不对的。从家法,羊颈子他娘是你堂妹,你是大舅,该让着点儿;从国法,你是“阶级敌人”,该忍着点儿。羊登山只是觉得,羊颈子不该单打独斗一个人去“唱黑脑壳”。骂了羊颈子一句:“你狗日的,脑壳不开窍,蠢得屙牛粪!”

羊绍章这辈子遭遇到第一次失眠。翻来覆去了一整夜,无论如何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他便起来,胡乱喝了两碗包谷糊糊,勒紧裤带,硬着头皮,跑几十里地路到县城里去找赵连根县长,一定要讨个说法。县里的人告诉他,赵县长学习去了。没告诉他在什么地方学习。这下他不知道该找谁了。“日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还去学习,谁来给革命干部撑腰呢。”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路唠叨着,愤愤不平地返回葫芦尾河。这一路上没有吃的,饿了几乎一天一夜,夜半三更回到牛家大院。牛家人多,他不敢声张,悄悄进屋。谁知前脚一进门,后脚就提不起来了。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自家门里。好在只是又气又累又饿,昏过去片刻,并无大碍。以后的接连几天,羊颈子门都不出。

几天过去了,羊绍章没有动静。看来,也许事情没有大家想象的这么复杂。牛家大院的人反省了牛道耕外出躲灾决策的正确度后,又在蠢蠢欲动了,准备风头一过,立即再扛上农具,下田“搞整玉扇坝”了。

偏偏这个时候,牛道耕却被警察送回来了。

那个年代,即便是贫下中农走亲访友,在外过夜也必须开“证明”。任何旅馆、客栈绝不敢擅自让没怀揣“证明”的人留宿。亲戚家也不例外。只要住三天以上,定会有民兵连长之类人物来“过问”:“请你把证明拿来看看。”如查获没有“证明”而擅自在外滞留者,一般按“流窜犯”论处。先抓来审问。如果态度不好,挨一顿打属“罪有应得”。挨打之后照样要接受调查,若查明有误。充其量“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至于留宿者,最轻也是“窝藏”罪名。

牛道耕是“管制分子”,离开葫芦尾河“要两道手续”:不仅要开书面“证明”,还必须向管制他的干部请假。

眼下找谁请假呢?大队长羊绍章,副大队长兼会计朱光明,民兵连长羊绍银,好像都不合适!万一不同意咋办?未必就不走了?不敢去请假自然更不敢去开“证明”。“证明”要加盖公社的红粑粑大印。这不是自投罗网么?牛道松说,只要路上不住旅馆,证明不证明像是没多大关系。反正都是倒霉,没别的办法,干脆“先斩后奏”:人先走,再请假。估摸牛道耕到老五家了,再由矮子幺爷出面给羊绍银“打个招呼”。矮子幺爷信心满满道:“他龟儿子疯儿洞,这点面子都不给呀?我就不相信!”

大家都认为这办法行。牛天宁说,“疯儿洞那里,打个招呼请个假应当没有问题。他羊绍银家,疯儿洞本人虽然没有出面,婆娘胡鸾香,妹妹羊绍芳,这几天也在玉扇坝挖田。而今,这窗户纸一通就是亮的。看来,他们也想复耕嘛。”当年土改分田地,为了要分得玉扇坝的一小块儿,葫芦尾河人争得疯疯癫癫的,全村上下吵得天昏地暗。无论工作队怎么做工作,羊子沟仍然有人“搁不平”。特别是大粪船羊登光,“整死个人也要分点儿”玉扇坝的田来“尝尝鲜”“玩玩格”,为此还和工作组的人大吵了一架。赵连根被他一家扭怕了,不得不让步,分了一小块儿“豆腐干儿”给他家。可是,没种几年,就“集体”了。

羊绍银自己有过当“坏分子”的经历。知道这“专政”的活儿,是“带死人过”的买卖。他接手“民兵队长”之后,从来不为难两个“阶级敌人”。人前人后,牛道耕依然是“大舅”,马德齐还是“表叔”。特别是“生活困难”,父亲大粪船吃观音米死后,羊绍银一夜之间仿佛“落教”知事了。眼前,老婆胡鸾香还没怀上娃娃儿。妹妹也早已到了该出嫁的年龄。当家人,能不愁?他们去复耕玉扇坝,情理之中。看来,也是饿怕了。羊颈子在家族是堂哥,在大队部“班子”里,是大队长,正职。对羊绍银的“滑头”很不满。骂他:“说起来,你狗日的还跟着朱县长闹过‘光明正大法庭’,老革命了。丁点儿阶级立场都没球得。成天疯疯癫癫的,就知道两面讨好,八方卖乖!”

话虽这么说。在父亲的开导启发下,羊颈子自己对两个阶级敌人也还“过得去”。前些年,为了给“吃孬理论”正名。羊颈子一时心血来潮,把马德齐和牛道耕弄来斗争过一回,结果整得自己下不了台。情急之中骂出“惹毛了——老子不斗争你牛道耕了”这样的话来。走到一旁,羊绍章忍不住自己也要偷偷笑,骂自己“日妈这人丢得太鸡巴大了”。事后真就没有斗争过他了。大炼钢铁平地基搞整玉扇坝的时候斗争马保长,那纯粹是搞来好耍。马保长自己也没有把它当回事儿。这次为玉扇坝复耕,羊颈子不仅是下不了台,而且也窝了一口气,实在咽不下去。“富农分子搞倒退,还打伤革命干部”,闹过头了!还能怎么忍?怎么让?

硬顶,明摆着可能吃亏,还连累大家。牛道耕也听劝,走了。说好了,万一有人追问,牛道奎站出来回应:“走亲戚。打了报告请了假的。”矮子幺爷估摸,凭自己的人脉和威望,羊绍银绝不会不认。何况实在不行,上头还有个区长白鹏,怎么也得“罩着”点儿吧?“他狗日的帮不到忙,未必还敢添乱啦?”矮子幺爷很有把握,“大哥你就放心走,这屋里,天塌下来,有我矮子顶着的。”一句真心话,把嫂子朱光兰和老婆牛羊氏都说笑了。

牛道耕一副老实农民打扮,走后门竹林小路出发。过了葫芦底河镇,估计没人会认识他了,胆战心惊也稍有缓解。好在后面全是马路,出了县城,就是大马路了。矮子幺弟给他说了个大方向:总而言之,道路基本是沿葫芦河而下。他边走边问,紧赶慢赶,风餐露宿,足足走了三天,才找到了葫芦口河市钢铁厂。厂门口一问“牛道宽”,守门的老头儿指着大门旁边的光荣榜说:“就是他嘛,这里的人都认识。”

牛道耕凑上前去,光荣榜上第一位,一眼就认出是五弟牛道宽。大红花,小平头,一脸的严肃。牛道耕对门卫说,“我是他大哥,劳慰你,喊他一声。”

一个稍微年轻些的门卫,把牛道耕从上到下看了两个来回,才警惕地说:“你跟我来。”

终于找到了牛老五了。牛道宽虽然和牛道耕同父异母“共天不共地”,但牛道宽很小的时候生母就病逝了,大哥没有少照顾他。如今在这“举目无亲”葫芦口河市见到大哥,又惊又喜,连忙把他迎进屋里。正在放寒假的牛红钢回老家见过大伯,出来喊了一声,又回自己的小房间去了。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妇女进来,牛道宽介绍:“这是你弟媳妇儿,罗仁秀。”

城里的日子虽然远比乡下好,但是一切都凭票买。粮、油和肉就更是稀罕了。罗仁秀第一次见到大哥,也就尽家所有了。大大方方把三个鸡蛋全部打了,炒了一个酸白菜鸡蛋。在牛道耕眼里,这已经是“龙肉燕窝”了。他只动筷子尝了点,鸡蛋都夹到活蹦乱跳的小侄儿牛红钢碗里了。

牛道宽拿出珍藏了两三年的小半瓶白酒,让大哥独斟独饮,说自己晚上要加班,不准喝酒的,这是纪律。牛道耕早就知道弟弟是炉长,刚才又看到了他戴大红花的照片,很高兴。他想,既然是亲弟兄,一家人,就该说实话。所以就把他主张复耕玉扇坝,二娃牛天宁带头开挖,羊颈子几次三番找麻烦,他和羊绍章发生点儿小冲突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牛道宽。

两杯白酒下肚,吃了两碗红苕稀饭,非常困倦。这些天,牛道耕一路风尘,没有吃过一顿好饭,睡过一会儿好觉。吃过饭,舀了点热水洗脚,倒在牛红钢的床上放放心心地睡了。

一觉醒来,没有听到鸡叫声,但窗外已经发白。听外边屋里有人说话,牛道耕翻身坐起。他轻轻地咳了一声,算是通报“我起床了”。

牛道宽进屋道:“大哥醒了?”

牛道耕正要答话,进来了两个穿警察制服的男人,为首一个眼睛血红,好像刚熬过通宵:“你就是富农牛道耕?”

一听“富农”的称呼,牛道耕张开的嘴就合不拢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说“是”。

那个红眼警察又说:“把批准你外出的请假条、证明,拿出来,我们检查一下。”牛道耕没见过这种阵仗,难免有点慌张。现编:“得罪了得罪了。同志。我走得急了点儿,假是请了的。但没来得及开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