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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讲阶级牛五爷灭亲 访民情朱市长跪坟(第2页)

那个红眼警察又说:“把批准你外出的请假条、证明,拿出来,我们检查一下。”牛道耕没见过这种阵仗,难免有点慌张。现编:“得罪了得罪了。同志。我走得急了点儿,假是请了的。但没来得及开证明。”

“少啰嗦。谁是你的同志?什么急了点儿?逃出来的吧!跟我们走!”

牛道耕回头看牛老五,发现他满脸通红,不敢正视自己,全明白了。

原来,牛道耕昨晚给弟弟讲了复耕玉扇坝,挖土改田,打了羊颈子的事,明确告诉他:自己此次进城,实际上是来躲灾逃难的。一席话听得牛道宽心惊肉跳。这不就是领导们天天念叨的“阶级斗争新动向”吗?!

这些年下来,牛道宽早已属于觉悟特别高的“工人阶级”了。即便是回葫芦尾河当炼钢团长那些日子,他也非常注意和牛道耕这个“富农”保持距离。在厂里,他是个红得发紫的“先进分子”,常常被评为各种各样的“先进”“模范”“标兵”。大红奖状,已经贴满家里的几堵墙,实实在在算个“人物”了。他真心诚意向组织表过决心:“任何时候,作为工人阶级的先进人物,绝不会拿原则做交易。”他对每次填表,都要填写“大哥,富农牛道耕”很不自在。昨晚饭桌上牛道耕向他“交底”后,搞整得他心惊肉跳,生怕处理不好,一跤跌进“阶级敌人”的泥潭。思前想后,他觉得必须站稳立场,便学着电影里地下交通站的交通员稳住叛徒一样:装着高高兴兴地陪牛道耕吃、喝,招呼他住下来。然后,径直去找了厂里的组织。坚决要“大义灭亲”!然后,在组织的人带领下,去了街道派出所,将富农分子牛道耕在家乡犯了事,来他家躲藏的事,一五一十,全报告了。

派出所的人不敢怠慢,立即行动。安排牛道宽回家,先“稳住敌人”。公安人员连夜核实资料,查清情况。手摇电话摇了大半夜,摇烂了两部电话机,才接通葫芦肚河县。然后,再等葫芦底河公社的回答。黎明时分,信息才反馈回来。初步结论:牛道宽所反映的情况,基本属实。牛道耕确属富农分子。他离开葫芦尾河红奎大队牛家大院,绝对没到公社开“证明”。至于是不是在家乡搞倒退,以及打伤革命干部等等“现行”问题,暂时还无法核实。但富农分子私自外逃,足够公安行动了。——公安们很辛苦,搞了整整一个通夜。牛道耕睡醒了,他们也到了!

“还是让他吃了早饭再走吧。我们……兄弟一场……”牛道宽对公安求情道。

牛道耕铁青着脸,已经走到门外去了。

牛道耕被遣返押送到葫芦肚河县公安局,恰逢县长赵连根奉调葫芦口河市zhengfu办公厅任主任,白鹏从区长位置,一步到位升任葫芦肚河县县长。县上的领导就这么几个,谁跟谁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白鹏是朱正才的亲妹夫,大半个县的人都知道。公安局长郑法伟的老婆把“你大舅牛道耕在市里你五舅家,遭公安同志逮到了”的事,悄悄告诉了刚进城正准备到县供销社上班的朱正英。朱正英一听,急了,立即打电话找哥哥朱正才。

葫芦口河市办公厅的人说,朱市长“正在开重要会议,不接任何电话”。没法,找到嫂子马桂英。马桂英说,朱正才学习刚回来,忙得不得了。这次京城开完会,又在省城开会。回葫芦口河市,上面组织又派人到市里召开干部大会,宣布新的任命。马桂英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二妹呀,你们朱家塘‘狗火旺’,你哥又升官了。过去虽然主持工作,但‘副市长’嘟嘛。这下子好了,‘扳正’了。市长。不过,还有个‘代’字——代市长。”

朱正英对哥哥升不升官不感兴趣,当务之急是如何把大舅弄出来。电话找不到朱正才,这类事情马桂英是靠不住帮不到忙的,她只好到县妇联找到马白莲。马白莲说:“走,抓住你老公白鹏不放。”便和朱正英一起赶到老衙门的县zhengfu。白鹏不在,办公室李友模主任说,白县长中午在陪省上的客人。马白莲带朱正英追到县zhengfu小招待所,历来秀秀气气不发火的朱正英也急了,生拉活扯把白鹏从贵宾小间拉出来:“我不管你县长不县长,大舅少了一根毫毛,你拿头发给我补起!”

白鹏刚升了官,万事更需谨慎。不动声色地送走省上的客人,急急忙忙赶回zhengfu大院宿舍刚刚安顿下来的家中。马白莲也在。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正在为难,办公室李主任找来了:“朱市长回来了。”

宣布任命的大会一结束,朱正才送走上面的来人,连家也没顾上回一趟,就驱车赶到葫芦肚河县来了。升官是喜事,但朱正才明白,他所面临的困难是空前的。司马首长已经从葫芦局调进京城去了。临行前特别告诫:“朱大市长啊,京城有京城的规矩。今后,我不可能像过去一样,什么事情,什么时候都可以敲打你娃娃了。今后的联系,多数情况下必须要经过省zhengfu和葫芦局。你要学会独立作战、单兵作战!”司马首长特别强调,“不要我前脚一走,你后边就垮台。那就证明我看错人了嘛!”司马首长告诉朱正才,他的夫人贾作珍也随调京城的大学,他说:“你我都面临新的形势,新的任务,就必须有新的姿态,新的办法,新的措施。”末了,更是语重心长地说:“战争年代,我的根据地在牛栏山;和平建设时期,我的根据地在你这里!你要搞清楚,你的根据地在哪里,知道吗?在葫芦肚河县!革命这么多年,这是根本经验:记住,任何时候,都要站稳‘根据地’。只有抓好了典型,学会了‘解剖麻雀’,才能统领全局。”

放下司马大奎的电话,朱正才迫切地想要回到“根据地”看看,及时和新提拔为县长的妹夫白鹏交换意见。

白鹏正被朱正英缠得焦头烂额,听说舅子来了,如获救星。匆匆赶到zhengfu小会议室。正事一谈完,就把朱正才拖到家里。马白莲和朱二妹还在家里等着。朱正才一到,马白莲绯红着脸问:“听说又升官了?”朱正才也不回避:“‘副’字改成了‘代’字。刘天明走这么久了。市长位置一直空着。现在只不过明确我代理罢了。”马白莲抿着嘴笑,“你呀,命中总有贵人相助。”于是就把刚从县公安局和葫芦底河公社马礼堂那里,了解到的“我们大舅”:“开挖玉扇坝”“打伤羊绍章”“外逃葫芦口河钢厂五舅家”,被公安抓获,已经遣送回来的事情,一五一十详细向朱正才汇报了。最后说,“大舅现在就关在县看守所。”

朱正才沉思了片刻,说:“老人家一辈子不弯腰不低头,也难得哟。还是那句老话,桥归桥路归路。阶级是阶级,长辈是长辈,一头都不能丢。相信公安局的同志不会为难他。这样,白鹏,你我都不要出面了,白莲,你和二妹以我们的名义,请他吃个饭。然后,白莲你给郑局长协调一下,请他尽快安排人送大舅回葫芦尾河去。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市长的妹妹县长的夫人朱正英,市长的师妹县长的堂妹县妇联副主任马白莲出面,请关在看守所的“客人”吃饭。在那个年代,绝对是难逢难遇的事情。公安局郑法伟局长不便亲自出席,委托一个副局长和看守所所长作陪。zhengfu招待所开了一个小间,尽量低调。

看守所的人告诉牛道耕,有人请他老人家吃饭,准备用车送他到县招待所去。牛道耕死活不敢相信。他知道,这年头,什么“亲”都赶不上“阶级亲”。有了牛老五的前车之鉴,牛道耕不知后面要发生什么事,只说道:“小兄弟,你莫拿我开心,请吃啥子饭啊,不请我吃枪子儿,就算你们高抬贵手开恩了。”

看守所的人正在为难,白鹏的小车来了。看朱正英和马白莲两个外甥女都眼泪花花的,牛道耕明白是真“有人请吃饭”了,这才放心地从看守所的牢房出来,上了小车。开了一盘儿“洋荤”,“坐了县长的乌龟车儿”。车上,他向马白莲发牢骚:朱大和白鹏“都是你那个齁包子老汉儿的徒弟。不晓得你那老汉儿咋个在教?这两个狗日的,都不是省油的灯了。而今啥事都干得出来!”马白莲说,“你老人家不晓得,他们也为难呢。”

饭桌上,牛道耕毫不忌讳,点着名骂朱正才和白鹏,这让朱正英很难为情。她本来话就不多,知道大舅的遭遇后,难免有些心头堵得慌。当着公安局和看守所的人,很多话她也不便说,一顿饭都在给牛道耕夹菜。牛道耕明白,今天这场合,虽然是两个外甥女出面,但朱正才不点头不开口发话,白鹏绝对没有这个胆量敢公开请一个在逃的富农吃饭!委屈归委屈。看来,朱大毕竟还是朱大。思前想后,牛道耕百感交集,有些激动,拿筷子的手老抖动,几次掉在地上。不过,好久都没有吃过这样好的饭菜了啊!难得的一顿饱饭,“到嘴不吃三分罪”。死,也不能当个饿死鬼。他慢慢平静下来,勉强吃了九分饱。

回到村里,才知道这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平静得让人心慌。羊绍章知道牛道耕被公安送回来了,高兴了好一阵。但公社那头一直没有动静,既不说要斗争,也不说不斗争。“日妈未必然就这样算了?”他不服,“人家说‘打个蔫屁幺台’。未必然‘蔫屁’都不打一个,就‘幺台’了?”

与朱正英马白莲分手时,马白莲告诉牛道耕:“让二妹和我请你吃个饭,压压惊,这是我正才哥哥的主意。你老人家,回到葫芦尾河之后,天大的事情,反正已经过都过了,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更不要自己找龙门阵摆,再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话虽这么说,牛道耕心里仍有些不安。回到家里,对老婆朱光兰说,不晓得“这狗日的朱大娃儿,又会怎么来整治我”。朱光兰不以为然,她说她相信马白莲说的话,“你也想想,这些年,你自己为这个外甥添了多少乱?在他手里犯了那么多的事,他也没有把你咋子!这回,肯定又是弄来斗争一下幺台。你吗,将就梯梯儿下来嘛。受点委屈,啥事没有了。你想那么多干啥哟,未必然白莲和二妹请你那顿饭,就是戏台子上演那种,砍脑壳前的断头饭呐?我才不信!我朱大、二妹还有白莲,娃儿们不是那种人。”

牛道耕的担心,不想被朱光兰一句玩笑话点穿了:是呀,想来想去,大不了“砍脑壳”,一死而已!说不定老子还没犯到那一条!牛道耕也想横了,这些年死了那么多的人,能活到现在,年岁已经是赚来的了。不怕他狗日的,惹毛了,老子还是要把他狗日的骂个狗血淋头。不信哪个能把我牛道耕整吞了?!

没吃的,日子过得特别慢。白天长,那太阳像是在天上被什么东西挂住了,不动,懒得走。夜晚更长。在床上翻来覆去,背心都睡痛了,天就是不亮。没有鸡鸭声,听不到犬吠,也没有鸟叫,屋外的世界像是全被掏空了一样,静得让人背气,脊椎骨发冷。难熬啊。好不容易盼到东方发白,太阳露出那水肿病人般黄泡泡的脸来。这老天爷大概也饿昏了头了。正月早已经过完。立春之后,眼看雨水将近,天还是这么冷。坐在床头,出口气,立即就是一道白雾。

无事,就无聊。牛道耕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大清早,整个院子还没有别的人家开门。他不由自主地朝神螺山走去。掰着指头一算,不知不觉中,这么多天没上神螺山了,他想去看看爹娘,还有刚走不久的后母亲幺婆太。他冒着严寒,慢慢爬上神螺山,站在山上回望玉扇坝,一阵心酸涌上心头。“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儿啊!守着上好的田地,竟然会没吃的!这日子看来是很难活下去了。爹娘啊,我也许很快就会来陪你们了。”

寒风刮着脸,像是刀子在剐,冷冰冰地疼。

泥泞的乡间土路,被霜冻凝结成了尖利的泥冰棱。脚踩上去,吱吱作响。稍不注意就会滑倒。在通往牛家大院的石板路上,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徒步走来。没有雾,干冷。人们的颈子都本能地尽量缩在衣领里,双手揣进裤兜或者塞进夹袄的袖筒里,瑟瑟缩缩,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