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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求生路牛天宁开荒 反倒退羊绍章挨打(第2页)

牛道耕不回话,不理他。按说,羊颈子历来对牛道耕敬畏三分,但今天不同,事关“倒退”“复辟”,和“革命”搭界了,他不虚。见牛道耕不搭理他,感觉很没面子,窝火。转过身,又去吼其他的人,希望大家停下来。其他人更不搭理他。

羊绍章气得暴跳:“狗日的些,日妈造反了啊?”

任凭羊绍章如何骂、跳,大家装着没看见,不搭理他。放眼看去,整个玉扇坝上,除了极少数几家人之外,多数田里都有人在搞整了。看来,这些人早就背着他谋划好了!当了这几年干部,捡到不少大道理,他意识到这是个非常了不得的事,必须马上赶到公社去报告。

走到公社,太阳快落坡了。社长们都不在。灾荒年成,公社的脱产干部日子也艰难。粮食定量是每月十八斤,月小三十天,平均每天才有六两,还不全是白米白面,每月都要“搭配”些杂粮。都是有家有口的,负担重。道理都懂:走动要消耗体能。为了保持体力,上班尽量窝在办公室,下班就躲在寝室或者家里。走动少,稍微要饿得慢些。谁都可以躲,唯有一个人躲不脱——办公室主任。原来的主任彭高贵,抗旱车水累饿而死。在黄大峰社长的力荐下,上级批准了原属“借用”的办公室秘书马礼堂,暂时“代理”办公室主任一职。马礼堂做梦都在“挣表现”,争取尽快成为正式的“脱产干部”,所以,他“阶级斗争”的警惕性和阶级觉悟都特别高。听羊颈子说了一半,就当着羊颈子的面,马上打电话向县zhengfu报告情况。

县zhengfu接电话的人说: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一定把带头的那个富农阶级敌人弄来斗争。决不能让成千上万革命烈士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胜利果实,建立起来的美好社会主义大厦,毁在这些阶级敌人的手上。

放下电话,马礼堂非常严肃地告诉羊颈子,先要认清这个问题的“性质”。——羊颈子不懂什么“性质”,听成了土话“性子”——脾气性格。马上接口吼道:“那个狗日的富农子女,性子好得很。尽和老子两个噔儿呐哐地往一边说。你说坝里栽秧,他说胯下生疮。狡猾得很!”马礼堂噗地一声笑了,只好通俗易懂地要求羊颈子:你立即回到葫芦尾河,先将开耕的人无条件地阻止下来。这是个大是大非的立场问题,必要时可以动用民兵,先把那个富农抓来关起!

羊绍章被上级的表态激动得热血沸腾,兴冲冲地从公社回到葫芦尾河。天已经很晚了,想通知开会,估计没有多少人会来,只好作罢,等第二天再说。自从公共食堂解散之后,干部手中的杀手锏——“不给他狗日的开饭”——没有了;“劳动工分”更是毫无诱惑力,既不分粮也不值钱,所以,开社员大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回到家,天早已黑尽。羊颈子饿惨了,到灶房,锅盘碗盏都是冷的。顺手在水缸舀了点冷水,颈子一伸灌下肚,气呼呼地问大女儿羊长芳:“你妈呢?狗日的疯婆娘,管他妈的啥子东西,还是要煮点来吃嘛!跑哪里去了?”

羊长芳没好气地说:“吃吃吃。看这屋里还有啥子吃的嘛!本来,给你留了点吃的,大傻和二傻趁妈没看见,悄悄分着吃得干干净净。——给你说,外公死了,妈和大傻赶过去了!妈说的,你一拢屋,无论多晚,也要连夜赶去,妈说,爷爷、我还有二傻看家。”羊颈子想把二傻叫来问,为啥把给他留的东西吃了,屋里屋外看,不见二傻人影,也不好发作,叹口气:“狗日的,一个二个全是五孽不孝的家伙。”到正屋里问父亲。羊登山证实。“他姨爹专门派人来放的信,说你老丈人死了”。

周金花娘家没有兄弟,就两姊妹。周金花是老大,理当为父亲送老归终。羊绍章对岳父是有感情的。当年一起讨饭,两家很顾及。周家两个女婿中,他现在是大队长,算得台面上的人物了,所以理当尽快赶到岳父家。临走之前,羊绍章专程绕到朱家塘,在朱光明家后面的山林里,喊应了朱光明,传达了公社马礼堂主任和县上关于牛天宁他们开挖玉扇坝问题的指示,要他明天去找羊绍银商量,坚决要出面制止。并强调这是个立场问题。朱光明在家中乐呵呵地连连大声答应:“你放心,我一定尽快告诉大家”。——马晓梅现在实际上除了享受妇女主任的工分补助,以及每月到公社开半天会,中午吃一顿免费伙食之外,其余什么公事都不过问,所以他没有去告诉她。

羊绍章连更连夜赶到了岳父家。灾荒年月,到处都在死人。虽然各级都在“破除封建迷信”,但一般说来,老人去世,作为“白喜事”,还是各自悄悄“循规蹈矩”的。

羊绍章一去就是七天。这七天,岳父家里里外外都要照应,天天熬夜,羊颈子周金花两口子累得够呛。只有随行的大傻天天跟着清风道长和那班做道场的人瞎念什么“日嘣哝怂,猫钻灶孔”,学着大人咿咿呀呀唱孝歌、哭灵位。回来的路上,一个人还在念。羊颈子听来鬼火起,差点就打他的耳光。等父亲发火发过了,他还是念,声音小点而已。

“头七”一过,羊颈子就急匆匆地赶回葫芦尾河。到玉扇坝一看,连羊子沟那几家前几天没有来开挖的人,也参加开挖了。整个玉扇坝,只剩下自己家中那一块小“豆腐干”田没有动。他异常愤怒,到处找副大队长朱光明和民兵连长羊绍银。不见人影,越加怒火中烧。

他羊颈子自认是得了尚方宝剑的,而且立场问题谁都知道是个了不得不得了的问题。这几天在岳父家办丧事,也一直惦记着这事。连两个“伪甲长”——老粪船羊连金和野牦牛牛敬义也来开挖了,这“阶级斗争”就更明显了!“狗日的些胆子越来越大了!”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七天前,县zhengfu和公社马主任通电话的时候,他“听蹼”听了个大概。“——新洞样(动向),——带头的富农——弄来斗争——决不能让——果实大耍——毁——”他一抬眼,刚好看见牛道耕——“带头的富农”,正挖得起劲。马主任有言在先:“必要时,可以动用民兵,先把那个富农抓来关起!”羊绍银不在,来不及叫民兵,羊颈子直奔牛道耕挖田的地方,高声对牛道耕宣布:“日妈富农牛道耕,我叫你马上停下来,县zhengfu的人在电话里说的,这是阶级斗争,是新洞样,一定要把你这个带头的富农弄来斗争。你要知道你的成分,你现在就格老子停下来,日妈我就不开你的斗争大会!”

开斗争大会是很恐惧的,但比起饥饿来,这种恐惧就算不了什么。淡了。牛道耕停下锄头,看了他一眼,向自己的手心里啐了点口水,继续挥锄挖他的田。

牛道耕不想发火。一家大小饿怕了。特别是看到那两个因为没有吃的,长得瘦弱不堪,鼓眼瓜瓜的小孙子,牛道耕心子肝子全牵着痛!

不能不承认,在所有人中,羊绍章是少有的真心诚意怕“倒退”的人。“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按照羊绍章的理解,就意味着他一家老小又要再当“叫花子”,连箫、金钱板、莲花落,流落他乡。现在已经这样了,这“一遍苦”“一茬罪”,就已经把人搞整得生不如死,还要再来“二遍”“二茬”,怎么得了?

羊绍章找不到副大队长朱光明。民兵连长疯儿洞羊绍银,过去“十处打锣九处在”,今天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他只好掏出已经很久没有吹响了的口哨,亲自吹,集合民兵。吹了半天,一个人也没看见来。在玉扇坝挖田的民兵,都装着不认识他一样,看也懒得看他一眼,谁也不理他。羊绍章恼羞成怒,自嘲地骂道:“日妈我才鸡巴蠢,狗日的些,都在搞整自己的田了啊!”羊颈子下不了台,便自己冲上前去,抓牛道耕的锄把,声称要把他抓到公社去,“叫你给老子倒退!我两个到公社,说清楚!”他想,别人我惹不起,你牛道耕是富农,阶级敌人那一头的,我羊颈子是雇农,大队长,惹你我绰绰有余。羊颈子气力大,牛道耕也不弱,势均力敌。羊颈子是大队长,牛道耕多少有点儿顾忌,不敢全力以赴。接连退了十来步。

羊颈子把牛道耕手中的锄头夺过来了,甩在一边,又上前抓住牛道耕的衣领说:“走哇,日妈我们到公社去,说得脱走得脱!”

牛道耕一直让着、忍着,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现在看来,他羊颈子是想要绝了大家的活路,才甘心么?“来真的?你不要把人往绝路上逼!”牛道耕心里想,没有开口。

牛道耕虽然年龄比羊颈子大得多,但毕竟殷实人家长大,身体底子羊颈子望尘莫及,加之常年锄头犁耙不离手,有的是力气,手脚也重,气急而怒。三五两下,牛道耕就把羊绍章拉倒在田里。刚挖松了的田,昨晚下了雨,脚坑里积了些水,羊绍章滚了一身稀泥。不知道怎么搞的,额头让田里的石子儿刮了条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上。

这可是“数九”天啊。羊绍章从地上爬起来,两只棉裤裤脚被泥浆浆成了稀泥裤脚。人在气头上,并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伸长颈子高声叫道:“日妈富农搞倒退,还敢打人,老子今天,非要把你抓来斗争不可!”

一看四周,玉扇坝挖田的人全都围过来了。人们全都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他。没有一个人吭一声,更没有人上来劝架,大家都像是在围场子看猴戏。牛天宁、牛天宇两弟兄平握着锄把,怒目圆睁,像是恨不能咬人。羊颈子虚了。再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鞋早已陷进泥里,双腿的泥浆,突然感觉冷气逼人。一摸额头,脸,一巴掌的血。“日妈”都说不出来了。连忙弯腰抠出了他的那双“解放”胶鞋,和着泥水穿上。“你格老子等到,你好功夫,格老子——倒退,狗日的——复辟,还打革命干部。狗日的富农——还敢翻了天了!”

骂骂咧咧,几步一回头,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