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 马德齐新罪小纸卷 羊登健旧仇大脚尖(第2页)
“我坦白交代,没人通知我。我没去。”
熊公安差点儿笑出声来。凭经验,狐公安知道,把一个深山老林里的小地主和台湾那个“后台老板”联系起来,多是看捉美蒋特务的电影入迷了。只好再把话说得更直白:
“——那你还记不记得大队死耕牛的事情?”
“是这样的。牛不是我弄死的。吃了牛肉的。我有罪。”
熊公安放下笔:“问你,大队杀牛分牛肉,是哪一年的事情。”
“我有罪。记不得年号。”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哟?再给你点醒:杀耕牛分牛肉的时候,有外乡人来找过你吗?”
“我有罪。没得人来找我。伪zhengfu,我罪过多,‘墙上屙屎,狗朋友也没交到一个’。新社会,晓得的,我是地主,三亲六戚,都躲我,不和我走了。从来没得外乡人找我。”
“再记一记?想一想?”
“我有罪。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是哪样的?说噻!”
“不是这样的呀!”
狐公安十来年的老公安了,被马德齐绕来绕去激怒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一步上前,拧着马德齐的胳膊,“你信不信,老子马上把你吊起来!”
“我有罪,我坦白。”
“好。那你坦白。来找你的是谁?干什么?说——”
“我有罪。我坦白。我不晓得呀。”
“我操你祖先人!”
熊公安再次把手中的笔狠狠一搁。冲上前去,“啪”地一声,一个耳光就扇在了马德齐的左脸上。三下五除二,马德齐自己还没搞清楚咋回事,已经右手向后过颈出肩,左手反背,两根大拇指已经被捆在一起了。
这一招,叫“尺绳捆壮汉”,雅称“苏秦背剑”。伪zhengfu时候抓壮丁,马德齐见羊连金捆壮丁时候干过。一般人没经过特殊训练,柔韧性不好,两手背后上下交叉,接触都难,何况捆在一起?人被扭成麻花状,上半身骨头骨节钻心地痛。耳光扇过之后,鼻子里流下点儿什么东西,凉冰冰的。流到嘴里,一股腥咸味儿。马德齐明白,打出鼻血来了。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儿却不敢流出来。
“我有罪呀——我交代呀!”
“说吧。说了马上松绑。”
“我有罪呀。我不晓得呀!”
“好,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和你鬼扯了,今天晚上,把你交给群众!先说好了,是你自己不说的啊。到时候,吃了亏,不要怪我们啊!”
“求求你们嘛,高抬贵手啊,饶了我嘛。我说,我交代——是这样的——”
熊公安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准备记录。狐公安笑眯眯地盯着他:“好好好,我们高抬贵手。说嘛,你老老实实坦白。我们绝对不会再打你!”
“哎哟喂,你们叫我坦白啥子嘛。我实在晓不得呀!”
没办法,只好真的“交给群众”了。
下午,两位公安带着持枪民兵把马德齐押回红豆林马家院子。既然马德齐死活不认有人找过他,更别说拿东西给他,两位公安只得请示工作组,建议动员马德寿站出来和马德齐对质。先把“有人找他”的事情“坐实”,再追“来干什么”,不然,晚上的斗争会就没法开。
马德寿和马德齐历来无冤无仇。马德齐总结他老子老马保长的教训,“兔子不吃窝边草”。接手保长后,对葫芦尾河乡亲能关照的多有关照,关照不了的也不“烂事”。特别是马家院子,要说有点儿过节,也就是麻糖羊绍全和马晓梅的事。马晓梅当了妇女主任之后,明摆着想学钱耀梅和马白莲当脱产干部,“跳出农门”,把麻糖“甩了”。这事儿慢慢儿被麻糖羊绍全悟出来了,气得差点寻短见。马德齐看不过,私下劝过羊绍全。到后来,牛道耕上台当大队长,马保长让妹妹马德春给牛道耕带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样下去,麻糖要出事。希望牛道耕设法把麻糖“弄出去当兵”。羊绍全头上有点癞疤,担心接兵部队那儿过不了。困难时候吃山菌死一屋子人来摆起。葫芦尾河人对使牛匠羊登贵一家都多同情。矮子幺爷听说了麻糖想当兵的事,亲自出马找到朱正英,说:“白鹏他老汉儿的意思,狗日的麻糖那么好个娃儿,而今整来多可怜的。”要白鹏出面给接兵“首长”打招呼。至于白鹏到底打没打招呼,乡亲们不得而知。反正麻糖如愿以偿,成了解放军。换衣服入伍走人前,又是马德齐出主意让使牛匠花血本,摆酒请客。把马晓梅和羊绍全两个人的事情,搞成个“半公开”的秘密。眼下,虽然还没办结婚手续,但在葫芦尾河乡亲们心目中,马晓梅已经“军人未婚妻”了。马德寿父女两人都知道马德齐在暗中攒劲帮助麻糖。不过,他们到底是感激呢还是怨恨,可能他们父女及家人自己也说不清楚。外人就更加不得而知了。好在麻糖在部队混得不错,年年寄喜报、奖状回来。听说已经当了班长,管着十来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