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 马德齐新罪小纸卷 羊登健旧仇大脚尖(第3页)
马德寿和马德齐历来无冤无仇。马德齐总结他老子老马保长的教训,“兔子不吃窝边草”。接手保长后,对葫芦尾河乡亲能关照的多有关照,关照不了的也不“烂事”。特别是马家院子,要说有点儿过节,也就是麻糖羊绍全和马晓梅的事。马晓梅当了妇女主任之后,明摆着想学钱耀梅和马白莲当脱产干部,“跳出农门”,把麻糖“甩了”。这事儿慢慢儿被麻糖羊绍全悟出来了,气得差点寻短见。马德齐看不过,私下劝过羊绍全。到后来,牛道耕上台当大队长,马保长让妹妹马德春给牛道耕带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样下去,麻糖要出事。希望牛道耕设法把麻糖“弄出去当兵”。羊绍全头上有点癞疤,担心接兵部队那儿过不了。困难时候吃山菌死一屋子人来摆起。葫芦尾河人对使牛匠羊登贵一家都多同情。矮子幺爷听说了麻糖想当兵的事,亲自出马找到朱正英,说:“白鹏他老汉儿的意思,狗日的麻糖那么好个娃儿,而今整来多可怜的。”要白鹏出面给接兵“首长”打招呼。至于白鹏到底打没打招呼,乡亲们不得而知。反正麻糖如愿以偿,成了解放军。换衣服入伍走人前,又是马德齐出主意让使牛匠花血本,摆酒请客。把马晓梅和羊绍全两个人的事情,搞成个“半公开”的秘密。眼下,虽然还没办结婚手续,但在葫芦尾河乡亲们心目中,马晓梅已经“军人未婚妻”了。马德寿父女两人都知道马德齐在暗中攒劲帮助麻糖。不过,他们到底是感激呢还是怨恨,可能他们父女及家人自己也说不清楚。外人就更加不得而知了。好在麻糖在部队混得不错,年年寄喜报、奖状回来。听说已经当了班长,管着十来个人。
工作组的人把捆成了“苏秦背剑”的马德齐押回院子来,马德寿劈头撞见,浑身直起鸡皮子疙瘩。暗想:“这下整拐完了!”他不敢正视马德齐,两眼看天。狐公安让他和马德齐对质,他又不敢不把那天在工作组说的话重说一遍。只是那语句更不自然。像小学生背书。
马德齐同样不敢和马德寿对视,弯腰低头。马德齐说一句他应一句:“哎哟喂,我有罪呀。是这样的呀。”
“我不是有意要整你呀,是羊三娘那个老婆娘不落教,岔起张嘴巴到处说的呀!我没有诬陷你哟。就是大队请张世元来杀牛,分死牛肉那天。对天对地,我说的实话,就是那天,一个男的带个娃儿,就是问的我哟,说是找你的,我没说谎吧?没编起说吧?半句假话,全家死绝!是我把你指给他的。那个男的就喊那个娃儿拿了一个小纸卷卷儿给你,我没瞎说吧?有这事吧?你看着他们走的,是走的杨柳滩那条石板路,对吧?站在门前地坝边,你没有送出来。”
“是这样的呀,我有罪呀。”
事情整落实了。狐公安拍拍马德寿的肩膀:“好好好。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就这样。谢谢啊。”转过身,狠狠瞪了马德齐一眼:“走,押回大队部去!”
于是,原路返回,回走马转阁楼,继续。
“已经对质了,就不怕他不认了!”狐公安汇报说,“这老家伙太狡猾了,始终不说来人是谁,给他的是什么东西。”
谷栅组长请示公社工作队。指示:“同意你们的意见,交给群众,杀杀他的嚣张气焰。打打他的威风!撬开他的口!”
从工作组进村,几乎天天晚上都有会。内容差不多全都一样:“四清四不清”,人人清,清人人,人清人。那区别只是会的大小不同,开会地点不同。诉苦大会之后,马德齐再次落得清闲。干部社员都在“洗澡下楼”,他屁事没有。野牦牛说他是“观察员”。晚饭时候,民兵连长羊绍银和妇女主任分头通知“社员大会”。听说是斗马德齐,大家都知道这个最好耍,而且看样子工作组又要来点儿什么新鲜板眼儿。人到得特别整齐。羊子沟的人历来和马家有“过节”,听说斗马德齐,更是同仇敌忾,倾巢出动。
有点儿烘烘月亮。工作组成员五人,围着八仙大桌子,坐在长板凳上。谷大组长、罗天英副组长面对群众。
狐公安、熊公安的出现,使会场上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了:他们都穿了公安制服,扎了武装带,武装带上的枪套里,shouqiang柄上血红的绸带飘呀飘的——孩子们追着看,指指点点:“那是真家伙呢!”工作组、公安们的脸上,五官都像是刀砍斧切的,没有一丝笑意。几个持枪民兵警惕地在阶沿下来回走动。会场里像刚打过一场严霜,杀气腾腾,让人不敢放眼。多看几眼准打尿惊。
社员照例自带小板凳,坐着。
两位“四不清”干部牛道耕、朱光明,外加一位说不清算什么的牛羊氏,三人一排,规规矩矩站在阶沿边。
八仙桌旁边,伪保长地主分子马德齐跪在石头阶梯上。
开会了。还是贫协主席羊绍银主持会议。这次,呼口号找的朱光兵的儿子朱正明。小学毕业,算是文化人了。正在协助工作组,为牛道耕、牛羊氏写交代代笔。娃娃家还不到十五岁,第一次在这种大场面露脸,怯生生的,喊来还有点儿颤抖:
“打倒马德齐!”
“打倒万恶的旧社会!”
社员们跟着喊。朱正明正在男孩子变声期,声音稚嫩,秀秀气气的。——社员都说“像他妈个女娃娃的声音”。
于是揭发斗争。
揭发的内容听众大多早能背了。解放前,马德齐一家历来剥削、压迫朱、马、牛、羊,在葫芦尾河作威作福。老粪船羊连金揭发的时候,又提起老马保长马国堂在红豆林糟蹋羊家姑娘的事情,一下子就把羊子沟羊家人对马保长一家的仇恨激发出来了。羊绍铜、羊登民、羊绍青几个人冲上去就对马德齐拳打脚踢起来。谷栅组长及时把握时机,招呼社员们先静一静。说是有社员群众要上台检举揭发马德齐“妄图复辟变天的新罪行”!两位全副武装的公安向着羊子沟冲过来的几个人摆了摆手,他们全都退到了一边。意犹未尽地站在离马德齐不远的地方。随时准备冲上去。熊公安走过来,示意他们回到座位上,坐下。羊登民在底下喊:“让他狗日的跪到高板凳上。矮了,老子们看不实在。”下面有人跟着喊:“对的。老子看不到!”八仙桌边的工作组耳语叽咕了两句:合理化建议,立即采纳。单启仁从八仙桌后面端出一根高凳子。放在八仙桌前的阶沿边。狐公安看了,立即把那根高凳子拿下阶沿来,放在地坝里。不愧是老经验了:看得出,他担心马德齐万一栽倒在地坝里。
马德齐恭恭敬敬跪了上去。谷栅组长宣布:“现在请贫农,四清工作积极分子马德寿,上来揭发马德齐的新罪行!”
马德齐没有被“苏秦背剑”,也没把他捆成别的花样。狐公安和熊公安都知道,这种斗争会,如果被斗争的人双手捆着跪上高凳子,一旦群众情绪失控,容易出人命。
马德寿在女儿马晓梅的陪同下极不情愿地硬着头皮上来,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再次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临末,还是忍不住要加上一句:“对天对地,我没有冤枉你吧?有一句假话,全家死绝!”马德寿说完了,社员们并没有听出其中有什么鬼名堂。会场顿时有点儿发愣了。谷栅问:“马德齐,坦白交代,来的是什么人?给你的是什么东西?”
啊,又来人,又给东西。社员们像是恍然大悟,一下子来劲了。最可恶的,这么多年了,自己居然没听说!奇耻大辱啊!
“狗日的,瞒得好紧啊!——快说,老实交代!”
群情马上又激奋起来了!
“喊他龟儿子一件一件地分开来说!”
“先说,来的人是谁?那个派来的?”“我有罪。我坦白。我老实说,那个人,我认不到呀!真的认不到呀!以前从来没见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