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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马德齐新罪小纸卷 羊登健旧仇大脚尖(第1页)

谷栅近来睡眠不好,眼圈发黑,人更加显得精瘦,但还算精神。听了马德寿的话,也兴奋。关切地问道:“你敢和他对质吗?”

“敢!”马德寿说,“我没丁点儿的添盐加醋。半句假话,全家死绝!”

“行行行。赌什么咒啊。新社会,不兴这些了。”罗天英扎根就扎在马德寿家的,出了这么重大的“战果”,有成就感很自然。她掩饰不住内心喜悦,对单启仁说:“你再把刚才记录的内容,读给马大叔听听。看有没有遗漏。”

工作组的人其实都心照不宣,必须有人勇敢地站出来,揭发葫芦口河市市长的“脱帽”富农分子亲舅舅牛道耕的四不清问题,或者揭发葫芦肚河县当朝县长白鹏的地主伪保长亲爹马德齐的“新罪行”,这红奎大队“清政治、清经济、请组织、清思想”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才算真正接近正题!马德寿的揭发,让工作组有种“终于打开突破口了”的喜悦。当即决定:责成羊绍银,立即安排民兵,把马德齐二十四小时看管起来。勒令他交代大队杀耕牛那天,陌生人送“纸卷”的事,直到水落石出。

时至今日,四清运动都好几个月了,马德齐还在过“清闲日子”,逍逍遥遥。每天出工、收工。煮饭、吃饭、睡觉。不“乱说乱动”,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几大院子的贫下中农、中农,排着队“自我表态”“洗手洗澡”“检举揭发”,干部挨个儿交代“四不清问题”,逐个儿“下楼”。这些都是“革命队伍内部”以及革命要“团结”的对象们的事情。马德齐是门上早就钉了黑牌的“分子”。晚上开会,父子两人的家庭,多数时候儿子马白三有资格参加,没资格发言。他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地主子女”。“允许”参加运动,接受教育。只有两种会,马德齐必须参加:斗争会、诉苦会。他是红奎大队唯一的阶级敌人,他不出场,斗争就没有了靶子,诉苦就找不到源头。都是苦差事。站高凳子(有时是跪着,更可怕),弯腰驼背,还要说“我有罪,是这样的。”有时候一个会开半天,别说吧嗒叶子烟,屙尿的机会也不会有。知道要遭斗,绝不能吃稀饭更不能多喝水。还有一种会,四清工作组想起他了,有时也喊他到会,听读文件。那个眼镜儿年轻人,让他在会议主席台那八仙桌旁边,石板儿阶沿上,跪着听。也好,算开恩的哟——和站、跪高凳子比较起来,虽然同是丢人现眼,但不用担心从凳子上栽倒,没那么提心吊胆。他巴不得今后的会,都能在阶沿上跪着听。

得到红奎大队送上来的“情报”,工作队也很兴奋。罗天邦、童兰铁和洪布尔,三位主要领导,整整齐齐参加“分析会”。大家在设想,认为各种可能都有,当时正是台湾匪军叫嚣反攻大陆的敏感时期,那一小卷纸,极有可能是敌特的联络文件或暗号之类的东西。但也说不定是美蒋特务名单?ansha名单?密码?变天账?洪布尔说:“对敌斗争,宁可把问题想得复杂一点儿,有好处。”

大家一致认为,当务之急,必须马上提审马德齐,要“撬开他的嘴”!大家拟定的核心方案:第一,要查清来人是谁?第二,谁派来的?第三,接上头之后要干什么?第四,那小纸卷的具体内容,去向、下落。工作队决定罗队长出面,向临葫县公安局,借用侦破工作经验丰富的两位公安干部狐同志和熊同志,近段时间内,支援支援红奎大队工作组。

三位领导都是地下组织系统出来的,散会后,洪布尔忍不住好奇心,问罗天邦,“队长,你地方工作时间长,见多识广。估计估计,这一小卷纸,凭你的经验,会是什么?”

罗天邦:“这个,就只有天知道了。但愿不要涉及我们的朱大市长、白大县长啊。我可不愿当恶人啊!”

听话听声儿,锣鼓听音儿。葫芦肚河官场尽人皆知,洪布尔与朱正才关系不错。话说回来,组织内不成文的规矩,“亲密莫过知根知底”,“帮忙得找难兄难弟”。洪布尔心照不宣:“放心。我和童副县长,都是坚决支持你的。你指向哪里,我们打向那里。没有含糊!”

罗天邦淡淡一笑:“那就好。”

出乎预料,马德齐这个狗地主还“很难对付”。连“和阶级敌人打了十多年交道”的狐公安、熊公安也不得不叹服:老东西“太狡猾了”!

两个“持枪民兵”羊绍铜、羊登民,押马德齐到走马转阁楼的大队部。马德齐以为要开谁的斗争会,“例行公事”,让他这个阶级敌人“陪杀场”,壮声威。所以并不慌张,也“公事公办”,一路上弯腰驼背,目不斜视,低头看路,显得不惊不慌。庆幸的是,眼下小儿子马白三已经能自己煮饭、炒菜,父亲不在家,不至于挨饿,能“搞整起走了”。

到大队部,恰好天黑。马德齐立即发觉,嚯哟,好热闹:牛道耕、朱光明,还有牛羊氏,都来这里“坦白交代”。这些人,都是他心目中在葫芦尾河顶天立地的大好人,有他们在这走马转阁楼里,马德齐心里踏实了许多。

民兵把马德齐押进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小套间,关进里屋。好一会儿,借着外间的灯光,马德齐看清了,这屋子是当年狗子三的“小伙计”麻糖羊绍全常住的房间。屋子狭窄,靠墙一面,摆了一张学生用过的那种双人条桌,一根凳子。桌上纸、笔齐全。看这架势,是要他在这里“写交代。”

马德齐读过“老学(私塾)”。《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能读、能背、能写。儿子马白三在村小读书时候,五册的语文课本,简化字,马德齐连蒙带猜,能扯扯巴巴读通。他还试着用儿子的铅笔写过字。那铅笔轻飘飘硬翘翘的,不像毛笔,握在手里没“捞毛(分量)”,既不踏实,又不软和。不用力划,笔迹不显,看不清;一用力,笔芯“断球了”,不安逸。

两个持枪民兵把他押进屋子后,没有离去。在门外,一边一个站着。马德齐感到意外,味道儿有点儿不对哟?是不是太过于小题大做了?动枪动炮的。未必还担心我敢干啥子呀?

马德齐心里有点儿打鼓,

在葫芦尾河,土改以后四清以前的这段岁月里,斗争马德齐,实际上早就变成了一种变相的群众娱乐活动。马德齐能让所有参加“斗争”会的人开怀大笑。他挂在口头上的话是“我有罪”。无论你揭发什么、斗争什么,他都点头哈腰答应:“是这样的。”但当你叫他自己坦白是怎么回事,勒令他“一五一十坦白清楚”的时候,他反过来傻愣愣地看着你,“你喊我交代啥子嘛?我实在不晓得呀。我不敢乱编呀。乱编又是新的罪过呀!”

两个字归总:狡猾!

马德齐哪里会知道,那年“陌生人”给他“小纸卷儿”的事,而今已经被工作队看成是重大的意外收获,“突破口”!罗天邦认为马德齐不可能像那些“四不清干部”,一顿“敷、哄、诈、吓”,就屁滚尿流地“我坦白呀,我辜负了组织的教育呀,我老实交代呀——”罗天邦说,有的人,像罗祥光那样的,甚至还没清到门下来,就自知罪孽深重,吓得抹脖子上吊了。这些人在老百姓面前是狼,在官大一级的上司面前是龟儿子、毛毛虫。罗天邦指示红奎大队四清工作组:马德齐是货真价实的“阶级敌人”,必须认真对付。

审问由经验丰富的狐公安、熊公安亲自掌握。

狐公安询问。

熊公安记录。

开始时候,是“文”的。

“知道为什么把你押到这里来吗?”

“我有罪。是这样的。”

“听说过老二棒反攻大陆的事吗?”狐公安不想绕弯子。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我坦白交代,没人通知我。我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