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求生路牛天宁开荒 反倒退羊绍章挨打(第3页)
骂骂咧咧,几步一回头,跑了。
他没朝家里跑,还真朝公社大院跑去了。
看羊颈子去了公社,大家都为牛道耕一家捏了一把汗,都好言相劝,叫他们去追羊绍章,给他认个错。人家羊绍章是革命干部,“民不与官斗”嘛。什么书都没读过的农民,像记偏方一样,就记得住这些所谓的“古训”。确实,农民怕官,尤其是牛家的人。野牦牛说:“无论哪朝哪代,都是官官相护。这人呀,一当了官,就会变,自己是哪个料搞整出来的,也弄不清楚了,简直就不是人了。你看看马德齐那个白鹏嘛。为了当官,连老子都不认,马都不姓了。这人当了官,你就把他摸不清,猜不透了。更别说朱大了,说起朱大,我们牛家人谁不寒心?”
牛道松接过父亲的话,也说:“现在的官,只要一听到‘阶级斗争’,就两眼发红放凶光,一副巴不得找人打架的样子!道耕大哥不是已经被朱大斗了好些回儿了吗?你可别忘了,头上这顶‘富农’帽子是怎么来的哟!”
牛天宁有点埋怨父亲“太冲动”。富农分子把集体的土地抢来自己种,还把前来制止的大队长打伤了,这性质就严重了。他对父亲说:“明知道他要找你的麻烦,你偏要牛。你看,人家马德齐表叔,就不出面,羊颈子能把他咋的?”牛道耕不这样看,“种庄稼,不是可以在袖子里干的事情,光天化日,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他说他是铁了心的,不怕羊绍章,公社来人就来人,看他们咋办都可以,看样子反正死路一条,要枪毙要劳改都无所谓,比自己圈着脚饿死强!那太窝囊了!
羊绍章穿着泥泞的棉裤,去了镇上罗公馆的公社大院。头上那条口子没有流血了,但额上却冒出个大青包来。血迹和稀泥糊了一脸,像舞台上的戏子。
一进公社大门,他就甩开喉咙大叫,要zhengfu为他做主。他说他被阶级敌人打了,要求把牛道耕抓起来,开斗争会。这些话是他一路想好要说的。他说完后才发现,罗公馆前院的几间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只好大步穿过小戏楼,进到里院坝,向公社办公室冲。马礼堂主任从外面进来,羊绍章于是就向马主任诉说。七天前就是请示的他,他做了回答,还向县zhengfu打了电话,还强调了是立场问题的。所以他羊颈子今天才敢去抓牛道耕的。“你喊我立即回去,先将开挖的人阻止下来,还说可以动用民兵!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还说一定把带头的那个富农阶级敌人弄来斗争。马主任啊,现在,我就是被这个狗日的富农打了!”
不知道为什么,马主任的态度和前些天有了明显的变化。他对羊绍章的诉说不置可否,只是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哎呀,很不巧,社长们都到县里开会去了。”
“日妈你们不快点去把牛道耕抓起来,他跑了怎么办?”羊绍章很着急。
马主任说:“前两天上面发了话,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随便抓人。”
羊绍章气急败坏,大吼起来:“日妈好哇,前几天你怎么说的?日妈未必然把革命干部,打成这样了,还不该抓起来?”
马主任耐心解释说:“昨天上面开了电话会,你说这种情况,现在到处都有了,被打的可能也不只你羊大队长一个人了。缓一缓吧。赵连根县长打了招呼的,没有他亲笔签字,不管哪个区哪个公社,任何人不准随便抓人。包括派出所。”
羊绍章这下真急了,扯着裤腿,指着头,让马主任看:“日妈你们这不是在支持倒退吗?这是在让我们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嘛!”
羊绍章咆哮起来,声音又尖又利。院子里的公社干部,担心马主任受到攻击,从各自的办公室走了进来,站在马主任身边,都不说话。看到来了这么多人,羊绍章亢奋起来,绘声绘色地诉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又大声吼叫要把凶手抓起来。也许真如马主任说的那样,这类滑稽剧其实眼下到处都在表演,公社干部们见多了,都晓得。于是有人附和着说该抓凶手;也有人说老百姓饿红了眼,当干部的要多担待些才好;更多的人是在欣赏羊绍章的精彩表演,看笑话。
无论羊绍章怎样大吵大闹,马主任始终和颜悦色:“你去卫生所搽点药,先回去。等公社领导黄社长他们开会回来,我请示了黄社长之后,再回答你提的要求。好不好?”
当了这么多年大队长,官场的话羊绍章还是听得懂几句的。当官的问你“好不好”,不是真的要和你商量叫你选择,而是明确告诉你“就这样”!马主任的话中话,分明是在下逐客令。羊绍章横了,一屁股坐在办公室的地上。“日妈我今天就不走了!”
马主任说:“羊大队长,你就不要难为我们嘛。你知道,领导不在家,抓人这样的事情,我们这里的人谁做得了主?”看羊绍章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就对其他人说:“大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忙自己的事情去吧。羊大队长累了,坐一会儿,有啥子好看的?”
大家便笑着,知趣地走开了。
站了一会,马主任说:“羊大队长,我急着要找个材料,你还是坐凳子嘛,地上冷。”说着也走开了。
羊绍章一个人坐在地上,实在没意思,双脚冷得钻心钻骨的痛,站了起来,在公社办公室桌上一拍。
“日妈这个大队长老子不当了!”
说完,便扯着泥泞的棉裤,气冲冲原路回家。一路上他边走边骂:
“狗日的牛道耕,我日你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