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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就是康党(第1页)

李鸿章很早就避免将自己卷入帝后之争中去,所以尽管他赞同和支持维新变法,但出于自我保护,一般情况下,很少公开发表相关观点和看法,也绝不在公开场合下显示出对变法运动的热情。由于他始终给人以这样一种不明确、暧昧的印象,以致连接近他的张元济事后都说:“对于变法之事,他(李鸿章)既不甚赞成,也不反对。”

具体到平时的行事,李鸿章更是小心:同维新人士的交往,皆在私宅之间;推荐康有为任京师大学堂总教习,仅相商于孙家鼐;裁并詹事府等衙门,乃遵光绪诏命而办理。

尽管如此,李鸿章仍然很难把自己的思想完全包裹起来而不为人知,特别是他在维新变法期间,曾说过“我不如康有为”这样的话,此言就难免贻人口实。据李鸿章的侄婿孙宝瑄追述,自李鸿章说过这句话后,“京城的人大多把他(李鸿章)看作为康有为的同党”。

“康有为的同党”也即所谓“康党”,政变后,这是一个很大的罪名,足以致人死罪,京中也因此谈“康党”而色变。有人嫉恨李鸿章或想以此迎合上意,便上奏章,弹劾李鸿章实际是“康党”。慈禧召见李鸿章时,也首先问及他对康梁的看法,而李鸿章故作贬词。

政变发生时,康有为已经离京,随后便乘英国船经香港前往日本。梁启超则避入了日本公使馆,在伊藤博文的支持和安排下,日本公使林权助未得东京指令,先斩后奏,将梁启超也秘密送往日本。慈禧于是反问李鸿章:“既然你说他们无足轻重,为什么外国人还要予以庇护,跟我为难?”李鸿章巧言回复:“外国人不通中国国情,错把他们当成国士,才容许他们驻留,不过外国人最终应该还是会识破其本来面目的,到时候恐怕赶他们走还来不及呢。”

慈禧并不好打发,她对李鸿章的态度很不满意,突然质问道:“有人指控你是康党!”说完便向李鸿章出示了相关弹章。

出乎慈禧及在场其他人的意料,李鸿章处变不惊,不仅不为自己辩解,还坦然承认:“臣确实是康党!”

环境已经如此险恶,居然还敢承认自己是“康党”,这不是主动把自己放到刀尖上去了吗?就在众人惊诧疑惑之际,李鸿章又继续不慌不忙、泰然自若地说道:“废立之事,臣未参与,臣只是觉得六部实在应当废除!”

李鸿章多年宦海颠簸,具有老练的政治手腕和成熟的官场应酬技巧,快速和巧妙地应付一切突发事变,也已几乎化为一种本能。他心里很清楚,慈禧最关心的,其实并非法变与不变,而是后宫权力之争;注重的首先不是臣下对变法的观点,而是其是否参与了帝党维新派的实际政治活动。

政变前,已传出“康党”在谋划废掉慈禧,这也是慈禧要发动政变的一个重要诱因和理由,因此李鸿章一上来,就向慈禧表白自己既不知道,也从未参与废掉慈禧的“阴谋”,自然也不会是弹章中所揭发的“康党”。

李鸿章这里所说的“废六部”也就是他所倾向的官制改革,自然应属于维新变法的“新法”范畴,而保存六部,则属“旧法”。他坦率承认,以“新法”代替“旧法”,确实是他一直想要做,而未能做成的:“如果旧法能使国家富强,那么中国不早就强大了吗,怎么还会等到今天?现在要把凡主张变法的人都指为康党,那臣确实无可推诿,臣就是康党!”

慈禧的政治观点趋向保守不假,但她作为实际的最高当权者,并不甘心国家就此沉沦落后,以致被列强所欺,这是她与顽固派的一个重要区别,否则她也就不会冒可能失去权力的风险,放手允许光绪做变法的尝试了。李鸿章正是抓住了慈禧的这种心理,才在她面前如此侃侃而谈。当然能在那个时间和氛围下说出那一番话,其中所需要的胆识和气魄,亦非一般官吏所能为。

听李鸿章说完,慈禧沉默良久,之后果然并未再予以深究,而是把谈话内容移到了别的话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