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钻石是哪里来的(第1页)
为什么李鸿章一定要按照他的方式来问一些问题?作为一个求知欲极强的政治家,他之前只是通过间接经验来了解西方,亲历其境和亲眼见识欧美社会,对他来说是第一次,也极可能是最后一次。在这种情况下,他忍不住要抓住眼前的一切机会,亲口问问题,亲耳听回答,从西方人自己的口中了解信息,这种心情不难理解。
另一方面,从社交学的角度来说,问别人问题,虽然需要尊重对方的习惯和喜好,但有时过于顾忌,反而显得不够真诚和深入,同时也会错过一些重要信息。据载,李鸿章在英国参观一家大工厂时,就曾问工头:“您管理这么大一座工场,一年有多少收入?”工头回答说:“除了薪水,其他就没有了。”李鸿章立即指了指这位工头手上的钻石指环说:“那么这个钻石是哪里来的?”此一问答被欧人传为奇谈,它可以与梁启超的另一个记述相验证:李鸿章办事态度最为认真,每遇到一个问题,一定要再三询问,毫无疏忽。
李鸿章在访美过程中,最喜欢问美国人问题。他初次拜访纽约市长斯特朗时,斯特朗只是在一开始找到机会,问了李鸿章一个礼节性的问题,接下来全是李鸿章在提问。李鸿章在市政办公厅看到了一幅华盛顿的画像,在详细询问华盛顿的情况,并仔细研究了华盛顿的辞职声明和离职演说后,他问斯特朗,为什么华盛顿在制定宪法时没有加上一条有功公民可以授予公爵、伯爵、子爵等头衔。斯特朗解释说,这与美国宪法反对贵族等级差别的立法精神相抵触。李鸿章紧接着追问道:“那么贵国在奖赏有军功的军人时,就不给爵位了?”斯特朗回答:“不给爵位,只给军功勋章。”听到此处,李鸿章立即表示,华盛顿和格兰特一样,都是最伟大的美国人,相比之下,俄国和其他一些欧洲国家的人,虽有公爵、爵士等头衔,但他们却正努力使自己成为商人。
通过李鸿章与斯特朗的对话,不难看出,李鸿章既会问美国官员的年纪、薪水,也会问他们的制度、管理,甚至是他们对于宪法的理解。李鸿章显然是带着思考来问问题的,仔细推敲,可以发现他实际是想弄明白:美国这一套政治制度,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如果没有爵位,会用何种激励机制来代替?
在李鸿章访问布鲁克林市(当时为独立城市,现为纽约的一个区),与该市市长沃斯特交谈时,同样展示出这一谈话风格。他先是礼貌地称呼沃斯特为“市长大人”,接着就问沃斯特:“多大年纪啦?原来做什么的?是不是富人?怎样赚钱的?当市长的薪水又是多少?”之后,他又问沃斯特,是不是穷人也可以当市长。在沃斯特回答任何人都可以后,李鸿章显得十分惊讶,之后又问沃斯特怎样管理运作市zhengfu,沃斯特也一一如实作答。
李鸿章与斯特朗、沃斯特的对话,发生在同一天,他对这两位美国政要所提的问题,也是互相关联衔接在一起的,为的就是全面了解美国制度从上到下的运作方式以及激励机制等,其间实在看不出有不把美国人放在眼里,要将其“玩之于股掌之上”的意思。
“他(李鸿章)从不显得傲慢。他是那种从不向他人提出什么要求,但又总能获得满足的那类人。”美国记者的这一描述,说明人们与李鸿章交流时,虽然一开始可能感到困惑和不解,但因为李鸿章态度诚恳,有交流了解的诚意,故而没人对此过于介怀。在“圣·路易斯”海上航行的那六天里,同船旅行的美国旅客都因与李鸿章同船而感到高兴,觉得这是“永远难忘且愉快的一次旅行”,李鸿章被公认为是一位“和蔼可亲并受人欢迎的人物”。李鸿章登陆访问,记者一路随行,在记者们笔下,李鸿章也始终是“面容慈祥的总督”,记者们因此对李鸿章的生活起居甚至包括其厨师长、私人医生等,都怀有极大的兴趣。
李鸿章既不停地“问”,也不停地“看”和“听”:参观尼亚加拉水电站,看到当时规模最大的五千匹马力发电机,他对有关耗资、利润问题进行了详细询问;听了美国铁路控制系统的介绍,他大为惊异,表示回国后一定要采用这一系统;在美国财政部,他亲自参与销毁了旧币,还怀着很大的好奇心,参观了钞票印刷的全过程。
在李鸿章眼中,美国就像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在访美期间所参加的所有活动中,他对美国出现的新科技、新事物最感兴趣,并且由衷感慨:“在今天这个制度下,大学、铁路和电报将越来越普及。”
李鸿章也很关注美国的人文风气。他在布鲁克林访问时,马车队与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姑娘不期而遇,小姑娘叫约瑟芬,当年只有十二岁,看到马车队后,她开始骑车追赶。此时中国社会依旧保守闭塞,家庭伦理对女子的要求是“三从四德”,尤其上流社会家规森严,女孩通常都被养在深闺,根本不允许在外面抛头露面,像这样一个小姑娘独自骑自行车在大街上狂奔的景象,在中国人眼中完全难以理解,也不可想象。
李鸿章立即起意要亲自和约瑟芬交谈,希望了解她的家庭背景,进而了解美国的社会和文化。不过当天李鸿章的行程实在过于紧张,他即将出席一个大型招待会,大批美国政要、商人正在招待会上等着他,他不能不顾外交礼仪,让主人苦候多时,自己却站在街边通过翻译和小姑娘聊天。于是李鸿章便让马车队稍停,派翻译前去询问了约瑟芬的姓名,并邀请她晚上到旅馆交谈。
据美国报纸报道,当晚,约瑟芬如约来访,却因为去晚了,被告知李鸿章已经休息,不见客了。约瑟芬非常失望,留下一张字条后,懊丧而去,自此一直到离开美国,李鸿章与小姑娘再未有机会见面。
梁启超在《李鸿章传》中评述李鸿章:“从来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就一定会履行诺言,是一个言行一致的人。”重信守诺是李鸿章与其美国老友格兰特的共同之处,回国后,他特地给约瑟芬写了一封信,信中为自己的爽约表示抱歉,作为补偿,他将慈禧太后所赐、上绣“万事如意”四字的一个香袋,赠予约瑟芬,并在信的末尾写下:“祝你幸福!你的朋友、良好祝愿者李鸿章”。
在美国社会,就算是总统给一个平民小姑娘写信赠物和交友,亦属平常,但对于李鸿章就不一样了,认真说起来,他这么做,其实同样是典型的“美国做派”。
在使用“美国做派”的同时,李鸿章一如既往地没有忘记树立本国形象,向西方介绍中国引以为豪的传统和文化,在给约瑟芬的信中,他以老祖父的口吻,劝导约瑟芬,“若你双亲健在,你要孝顺他们”,又以带着自豪的语气写道:“我想我国比西方人更为强调孝道,这使得我们中国成为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