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美国富有吗？（第1页）

从细节处展露个性魅力，进而塑造和提升自己所代表国家的形象，是李鸿章访美的一个重要特征。

早在李鸿章乘坐“圣·路易斯”前往美国的路途中，《纽约时报》等美国媒体便随船采访，并做了题为“李总督海上旅行趣闻”的报道。在记者笔下，李鸿章“对妇女尤其友善，也很喜爱儿童”，记者还发现，李鸿章特别喜欢与同船的西方旅客交谈，甚至当一个高大的西方人非要拍他的背，并称他为“老头子”的时候，作为国内听惯了“大人”尊称，且普通吏民都对之敬重有加的高官，李鸿章脸上虽露出了不满的神情，但也并未恼怒。

李鸿章实际上不懂包括英语在内的任何外语，除了通过翻译与西方人交流外，他的诀窍之一，是事先找翻译学几句最常见的见面客套语，强记在心，应酬在口。由于他阅历深，经验丰富，善于察言观色，因而仅仅靠着这几句临时现学的客套语，往往就能迅速博得对方的好感，并营造出融洽的交流氛围。一位美国记者这样描述道：“他（李鸿章）能很轻松地与人交谈，而又不会使与他交谈的人感到紧张……”

梁启超所著《李鸿章传》是迄今为止流传最广、知名度最高的李鸿章传记，梁启超在书中提及一则逸事：李鸿章访问欧美期间，多次问及别人的年龄和家产几何。虽然随从人员告诉他，这是西方人最忌讳的，不宜多问，但李鸿章却并不把随从的告诫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

在梁启超所写的这则逸事中，李鸿章似乎是一个不顾外交礼仪，不讲礼貌，而且不听别人劝告的鲁莽之人，西方人最不爱听的问题，他还偏要问。表面来看确实是这样，据“圣·路易斯”餐厅里的一名乘客说，李鸿章对与之交谈的每个西方人，都会问同样三个问题，即“你是做什么的？你能挣多少钱？你住的地方离纽约有多远？”在船上会见卢杰时，李鸿章出其不意地分别问卢杰和一同前来的退役将军威尔逊“你在美国富有吗？”以及“你多大岁数了？”卢杰和威尔逊起初都有些尴尬和窘迫，幸得翻译解释说，这在中国是个很礼貌的问题，目的是关心对方，乃友好的表示，两人这才释然。

从当时的报道来看，西方舆论对于李鸿章这种不分场合、风俗和贵贱，不仅不回避年纪、薪水等涉及隐私的问题，而且还喜欢刨根问底的做法亦颇有微词。梁启超认为李鸿章执意如此，是因为他“根本不把西方人放在眼里，将一切玩之于股掌之上”，且不懂外交礼仪。

应该说，过去李鸿章受中国正统思想的影响，对于西方人确有轻蔑、轻慢的一面，但那应该是在甲午战争前或者更早之前，其后则少见他对西方人有任何不尊重的表现，且此时又身负联络邦交的使命，很难想象他在重要外交场合会采取过于轻率的态度。

李鸿章不懂外交礼仪？自上海时期开始，李鸿章操办洋务已达三十余年，和无数外国使节、商人、传教士打过交道，身边洋幕僚众多（这次访问欧美也同样带了不少洋幕僚）。洋务运动期间，中国向美国派遣“留美幼童”，向英国派遣学习海军的船政学堂学员，其中许多人都是由李鸿章亲自挑选并派出的，这些留学生回国后得不到安置，也基本由李鸿章安排在其手下供职。可见李鸿章了解西方文化的途径和渠道非常之多，他对于欧美的了解，在当时的中国官员中应该是最好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欧美人不问年纪、薪水的习惯呢？

或曰，李鸿章在美国还有其他失礼举动，比如他不分场合地吸烟，“甚至在女士船舱内也吸”，又如他不时要咳痰和吐痰，因为随意在地上吐痰，还被管理人员罚了款。这些恐怕都不是他真的不懂，或者随行人员没提示他，而是他在国内已经形成这种生活习惯，一时难以纠正，甚至还可能是为了维护自己所认为的文化自尊，他根本不想予以纠正。

出于东西文化隔阂，加之置身于异质文化的交际氛围之中，李鸿章出现一些礼仪失误原本在所难免，事实上，若互换一下环境，从中国传统文化的视角来看，西方人也一样会做出各种令中国人啼笑皆非的事。问题在于，交流方式涉及双方的沟通，已不单单只是礼仪失误，谈话中所要注意的细节也与吸烟和吐痰等不同，别的不说，仅从李鸿章与卢杰见面握手那一“美国做派”就可以看出，他在这方面是认真了解研究过，而且下过功夫、做过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