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喜交集(第1页)
就甲午战争的范围而言,黄海海战更是一次关系全局的关键性战斗,北洋舰队在这场遭遇战中以弱敌强,打得非常英勇,从日方的人船损失来看,联合舰队各舰均已受创,“松岛”“吉野”“赤城”“比叡”“西京丸”受创尤为严重,海军官兵则伤亡了三百人左右。
不过北洋舰队的损失显然更为惨重。北洋海军有句老话:“七镇八远一大康,超勇扬威和操江。”北洋舰队的主要军舰,在这句话里都有了,“七镇”都是小炮艇也即蚊船,在海战中起不了多大作用,“操江”是训练舰兼运输舰,且已在丰岛海战中被敌俘获,“康”是“康济”,也属于训练舰。只有“八远”和“超勇”“扬威”才是大舰,在黄海海战中,北洋舰队总计损失了五艘大舰,即“八远”中的“致远”“经远”,“超勇”“扬威”以及原属广东海军的“广甲”(触礁后被路过的日本舰队击毁),舰只损失数量大约占到舰队总数的三成,相比之下,联合舰队一艘军舰也没有被击沉。
北洋海军里有很多福州人,在此役阵亡的福州人也因此占了相当大的比例。现代著名作家冰心家居福州,她的父亲谢葆璋时任“来远”驾驶二副,“来远”是北洋舰队幸存军舰中受伤最重的军舰,冰心的母亲预感丈夫凶多吉少,便悄悄买了一盒鸦片烟膏,藏在身上,准备一旦得到谢葆璋死亡的消息,便服毒自尽。所幸谢葆璋大难不死,但冰心母亲的一位堂侄却在海战中阵亡了。
在冰心的记忆里,在她住的那条街上,那段时间,不是今天这家糊白纸门联,就是明天那家糊白纸门联(有人去世,表示哀悼的门联)。事实上,牺牲管带中,除邓世昌一人是广东籍外,其余林永升、黄建勋、林履中全是福州籍,高级军官都牺牲了这么多,水兵可想而知。
牺牲者中还有一个特殊的小群体,他们皆为下级官兵,并且都来自安徽巢县汪郎中村,那是丁汝昌的故居地,这些年轻人是投奔丁汝昌当海军的。后来有人寻踪探访汪郎中村,看到在村庄后面的小山坡上,有一片夫妻合葬墓,每块墓碑上男人去世的日子,都是1894年的8月18日,死因皆为血战身亡。
8月18日是阴历,换算成阳历,就是9月17日,黄海海战的那一天。合葬于墓中的妻子,去世的日子则都是距8月18日两个月后。这意味着,在得知丈夫牺牲的消息后,妻子们全都选择了zisha殉节。昔日湘军在三河大败,子弟兵死伤甚多,有“处处招魂,家家怨别”的说法,北洋海军经历黄海海战后,亦有相似一幕,可见受创之重。
统计数据表明,加上沉没战舰的官兵,北洋舰队在黄海海战ong阵亡了七百多人,受伤一百零八人,接近日方的三倍。在黄海海战爆发前,陆军已在大东沟登陆,北洋舰队护送陆军的任务就此结束,故而海战时,双方均以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为主要目标,从结局来看,北洋舰队的损失也确实远大于联合舰队,由此可以判定,北洋舰队应是失利了。
与这种认识不同,当时中方却并不认为自己失利,同在“定远”服役并参加了海战的洋员汉纳根、戴乐尔,甚至手持香槟,用西方人的方式相互庆祝海战的结束。出现这样的误判也属正常,一者,北洋舰队当天的既定任务确实只是保护陆军全部安全登陆,能够完成此项任务已是一个不小的战功;二者,在激烈的海上战场上,向来都存在视野不佳,不太容易分辨战果的问题,加上当时的通讯条件不佳,导致北洋舰队官兵一致认定他们击沉了“松岛”等三艘日舰,先于其他军舰回师旅顺的“济远”,更报称“击沉敌船四只”。
对于已成逃兵的方伯谦的话,李鸿章未必相信,但对于丁汝昌等人的报告就不至于完全存疑了,他在给朝廷的电奏中,明确“各员均见击沉彼三船”,也就是各参战军舰都亲眼看见打沉了三艘日舰。
作为北洋舰队的创建人和掌舵者,李鸿章此时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悲喜交集。说喜,是在平壤战役大败、陆军一溃千里的情况下,北洋舰队终于得以在艰难中战胜了日本海军。说悲,是黄海海战的时间之长,规模之大,战事之惨烈,超过了以往的历次海战,北洋多年培养的一批水师精英毁于一旦,其中邓世昌的壮举尤令李鸿章感到震撼,在读到战报的当日,禁不住老泪纵横,反复念叨:“不料今世尚有此人!”
朝廷也认同了黄海海战北洋舰队小胜的结论。光绪在了解邓世昌的事迹后,同样为之动容,特赐邓世昌以“壮节”谥号,并垂泪撰联:“此日漫挥天下泪,有公足壮海军威。”
李鸿章据此除为邓世昌等伤亡者请恤,对有功者请旨奖叙外,又援引邓世昌船沉誓不独生之例,建议各舰凡前敌冲锋和尽力攻击,而至船沉、机器损坏、子弹罄尽、伤焚太甚者,准予免罪,仍予叙功,以为海军保存人才。这一建议也得到了朝廷的允许,在一定程度上表明朝廷对北洋海军的看法和态度有所改善,李鸿章因此颇为欣慰地勉励丁汝昌:“此次恶战的情形,中外咸知,先前的非议已经不见了,望继续努力。”
事实是,在此后的一段时间内,李鸿章和丁汝昌虽然未再受到高层的直接责骂,也没有因黄海海战而遭到指责和非议,但弹劾他们的帝党言官却并未停止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