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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第1页)

曾国藩虽重新受到朝廷垂青,但前面发生过的几件事,令他心情很不好,加上又有僧格林沁败亡的前鉴,因此不想轻易行事。

客观上,曾系湘军此时也已经裁撤得差不多了,曾国藩手上只有仍留南京的湘勇四营,要出师的话,必须再行招募并加以训练,这起码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再者,捻军大部分是骑兵,湘军则是步兵,必须购备战马,教练骑术,以增强骑兵力量,否则无法与之对阵,如此又需要几个月的准备。还有,黄河防守已变得举足轻重,防止淮军北上的一个重要措施,就是扼守黄河天险,就此而言,黄河水师不可或缺,但要在短时间内将黄河水师训练出来,也是不可能做到的。曾国藩把这些理由详细罗列出来,写成奏折上报,以示自己无法即刻领命出师。

曾国藩久历军旅,他所述的理由都清清楚楚,很难反驳,但朝廷已把他当成救命稻草,哪里肯舍,随后又一连几个谕令,催其启程,其催促之急,甚至可以说已是迫不及待,以至于前面一个送谕令的驿吏刚出京城,后面一个送谕令的驿吏就跟上来了。

从这时的形势来看,捻军完全可以乘湘淮军尚未大举北上,京畿和直隶的清军兵力薄弱之机,迅速推进至清王朝的心脏地区,给其以致命一击。这是朝廷最害怕的,曾国藩也忧心忡忡地判断,认为如果捻军不渡黄河,“剿办”还不是太难,一渡河,就是他带着湘淮军飞马赶到,也会手忙脚乱。可惜的是,包括赖文光在内的捻军首领们计不及此,对于进军犹豫不决,以致在鲁西南地区徘徊月余,白白丧失了战场上的主动权。

捻军的失策,让朝廷松了口气,也给曾国藩增加了一个可以不急着动身的理由,此后他一面虚应故事,拖延北上时间,一面乞假休病,四次上疏恳辞,让朝廷另请高明。

因为拟派曾国藩赴山东“剿捻”,李鸿章被授以署理两江总督。对曾国藩而言,虽然之前已经有过一次被临时撤回的任命,但两者之间还是不同的,此次事出有因,就不能说是故意要对他怎样怎样了。李鸿章自然是升职了,而且李鸿章是安徽人,安徽在两江总督的管辖范围内,这又第一次打破了清王朝“不许服管本籍”的旧例。李鸿章一向乐于事功,欣喜之情不言而喻,他除了极力鼓励乃师尽速北上,不要再犹豫不决外,还向朝廷和曾国藩保证,自己将在调兵、集饷两个方面,对曾国藩的“剿捻”行动予以全力支持,即所谓“借淮济急”。

曾国藩起初不肯受命的理由,主要都包含在无兵可带之上,现在既然李鸿章说兵、饷都可以代为解决,他也就没法再推托了,只好答应勉为其难,并令李鸿章先行调拨淮军北上。

这时淮军的大枝营头已被改称为“军”,李鸿章首先将淮军主力铭、树、盛三军共三十三营,调拨曾国藩指挥。此前为防范捻军威逼京畿,李鸿章已奏派鼎军十营航海北上,由于捻军并未在第一时间跨越新黄河,鼎军卫戍京师就没那么迫切了,同时李鸿章也担心若鼎军久留直隶境内,可能会被八旗亲贵控制或拆散,因此便顺势恳请曾国藩将鼎军也调赴前线。

铭、树、鼎乃淮军早期的老营,是李鸿章最亲近的嫡系,盛军由盛字营、传字营(盛传两营是由李鹤章从陆路带到上海的)、抚标亲兵营合编而成,四军皆为淮军主力,被李鸿章认为“精准可靠”。进士出身的淮将刘秉璋,素与其他淮将格格不入,亦不受李鸿章的重视,曾国藩倒是很认可他,便经过李鸿章同意,将刘秉璋及其所率庆亲军十营也调至麾下。这样一来,可供曾国藩指挥的淮军就达到了五十三营近两万七千人,而且每营都有多至四百余杆,少至三百余杆的洋枪,并有独立的开花炮队。

曾国藩自己当然也不能赤手空拳上阵,他以南京的四营湘勇为主,增募千人,编为六营,作为护卫亲兵,又调驻扎皖南的老湘营刘松山部十八营随征,总计二十四营一万两千人,加上借用的淮军,组成了北上的先锋兵团。

1865年6月下旬,在朝廷的再三优诏慰勉和李鸿章的不断鼓动下,曾国藩从南京姗姗起程,两个月后抵达徐州大本营,正式开始部署攻捻。

曾国藩到任时,捻军已发展至三十万的规模,且在高楼寨歼灭僧军一役中,缴获了大量军械、战马,无论兵力、军备还是声势,都空前壮大。曾国藩不敢掉以轻心,他对僧格林沁的失败案例进行了认真分析,结论是僧军以骑兵为主,步兵为辅,在与捻军作战时,因僧格林沁亲统骑兵,追击捻军,每天要走七八十里乃至百余里,致使步队落后,难收步骑相辅之效,才终于为敌所乘。

湘军原先曾有马队,但已裁撤,淮军因在江南作战,根本就没建马队,所以湘淮军已是清一色的步兵,为此,曾国藩决定从零起步,大规模添设马队。在出师前,他专门奏请将霆军新购买的八百匹战马改解至营,行抵徐州后,又对僧格林沁留下和新调的马队进行改组,汰劣留优,从而初步建立起了自己的骑兵部队。

即便如此,曾国藩所统率的平捻兵团,仍只能以步队为主,马队为辅,加上中原地区兵荒马乱之久,地方上无法供应后勤,军队伙食均需自备,所以行军速度不可能太快。曾国藩估计,每天只能走二三十里,或最多四十里,以这样的速度,步骑倒不可能脱节,可是也就追不上捻军了——捻军的机动能力绝对碾压清军,连僧军都跟不上,湘淮军就更不用说了。

曾国藩不擅临阵指挥,用兵拙滞,是其短处,他的优点是长于谋略,善于布局。经过一番仔细推敲,曾国藩决定摒弃僧格林沁的穷追不舍,转而扬长避短,以静制动,用重点设防来对付捻军游移不定的流动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