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第1页)
1895年4月17日,李鸿章怀着十分遗憾和内疚的心情,遵旨与伊藤博文签订了众所周知的《马关条约》,条约签订的次日,他即含泪忍悲,带着使团一行人匆匆登轮回国。
20日,使团抵达天津,当轮船驶入天津大沽码头时,大沽炮台上炮声隆隆,向李鸿章致敬,岸边,直隶官员列队迎接,弁勇举枪敬礼。随李鸿章同船回津的美籍顾问科士达,对此深感疑惑和吃惊:“他们为总督举行了一个大的欢迎会,好像他不是签订屈辱的和约,而是胜利归来。”
这种表面的欢迎和排场,对李鸿章来说,则一点都不陌生,现场所刻意制造出来的热烈气氛,不仅没有使他原本沉重的心情稍事舒缓,反而更加令人抑郁不安。
按例,李鸿章回国后即须回京复命,但是当他回到自己的衙署,接见幕僚,并阅读近期的公牍信函后,他越发清楚自己的不利处境。经过一番考虑,李鸿章决定派随员星夜进京,给总署呈送约本,自己则留在天津请假养伤,以静观其变。
当晚,李鸿章写折向朝廷请假,同时奏报谈判经过。夜深人静,回想在马关与日本人周旋的一幕幕场景,李鸿章再次为自己的力不从心感到“又愧又惧”。盘点得失,他最觉得内疚的,莫过于“赔款数目虽比原来减少,但还有两亿两;奉天以南虽挽回数处,但辽东半岛营口等处,都没有能够争回来。”割让台湾同样令李鸿章扼腕,概因台湾并没有被日军实质性占领,却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成为日本人的“口中之物”。当然,李鸿章也明白,日本人对台湾垂涎已久,可谓志在必得,日军若是想先行强占台湾并不困难。
李鸿章已经能够预料到,《马关条约》及其甲午战争可能彻底改变中日两国的国运——日本得到如此多的赔款和土地,势必“如虎添翼”,中国则“后患不堪设想”。眼前是毫无办法,只能寄望于未来,李鸿章为此在奏折中恳切寄语,希望朝廷能够从中汲取教训,用变法来遏制本国的颓势,“内外臣工齐心协力,及早变法求才,自强克敌”。
《马关条约》签订后,还需中日两国的元首批准,李鸿章在和伊藤博文签订时,双方就议定5月8日在烟台互换批准书。日方当然没有问题,就拿赔款来说,《马关条约》的赔款换算成日元,共计达三亿日元,这还不包括所谓驻军费,而当年日本全国的财政收入也不过才一亿日元,等于日本什么都不干,就一下子拿到了未来三年的全国财政收入,因此明治天皇在御览《马关条约》后欣喜不已,他在中日签约后的第三天,即4月20日(当天李鸿章才刚刚抵达天津)就批准了和约。
中国方面则是完全不同的情形。作为自中英《南京条约》以来最严重的不平等条约,《马关条约》条款之苛刻以及对中国的损害程度,皆前所未有。要知道,从第一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攻进北京,再到《伊犁条约》的签订,把历次大小赔款都加一起,总数还不到五千万两,这次却超过两亿两,竟然达到四倍以上。割地包括了辽东和台澎,面积也远远超过《南京条约》对香港一隅的割让,是过去从来不会设想,也想象不到的。
光绪此前虽予批准,但并没有完整看过条约文本,及至看完总署转呈的约本,思前想后,一时又悔又恨,当即拒绝“用宝”,也就是在约本上盖上自己的玉玺。
消息传出,神州大地之上,更是犹如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各阶层士民无不悲愤交集。全国十八个地方督抚,有十个都反对履行和约。两江总督张之洞一周之内,两次致电总署,力陈和约将给中国造成严重危害,请求代奏阻止议和。内地两大前线战区的军政负责人,辽东半岛的帮办北洋军务提督宋庆,山东半岛的山东巡抚李秉衡,不管先前仗打得好还是不好,也均上书要求拒约再战。
在京城,翰林院联衔上奏,内阁官员联名条陈,认为日本提出的割地、赔款等各条款,乃“五洲所未有之奇闻,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如照此签约,必将造成列强蜂拥而入,瓜分中国的严重后果。
正在北京参加会试的各省举人,激hui推举康有为起草万言请愿书,要求朝廷拒和、练兵、迁都、变法,举人们在万言书上集体签名,然后呈递都察院,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公车上书”(“公车”特指入京会试的人上书言事)。据专家考证,“公车上书”事件其实是由翁同龢等中枢权臣设计策划并煽动而成的,并不完全是士子出于忧愤的自发行动,其目的就是要否决和约的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