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弱点(第1页)
旧军制下的军人,意识深处往往效忠的不是国家,而是各自的主帅。临时集结起来的诸将诸军原来各驻一地,较难约束,即便宋庆作为主帅亦是如此,更为严重的是,朝廷的授权还不统一——宋庆为前敌各军总统,按理各军均应归其节制,然而依克唐阿及其所部镇边军、齐字练军却可例外。
宋庆与依克唐阿是第一次共事,过去没有交往,相互之间不够熟悉了解。依克唐阿自恃地位尊崇,不大把贫民出身的汉人军官宋庆放在眼里。宋庆得不到充分授权,无法与之商议防务,无奈之下,只得向李鸿章诉说苦衷,请求和依克唐阿分开设防。
经李鸿章奏请,朝廷采纳宋庆的意见,将绵亘达数十里的鸭绿江防线分成了左右两翼,由宋庆、依克唐阿分守九连城、虎山,这样造成的一大弊端,即导致防守兵力变得更加分散,防御重点上的力量也随之变得更加单薄。日本第一军在山县有朋的指挥下,正是钻了这个漏洞,其先头部队采取声东击西的战术,故意制造假象,避开九连城,直指虎山。
中国海陆军的近代化步伐是完全不同的。海军因为是全新军种,受传统的束缚最少,到了甲午战争,总体而言,北洋舰队除了装备大大落后于对手外,部队本身其实已具备近代化水准,官兵的职业素质和军事水平甚至还超过日本海军。陆军则基本处于停滞状态,即便走在前沿、战斗力明显优于绿营八旗的湘淮军,虽然在镇压太平天国运动及其后近三十年的洋务运动中,也进行过军事改革,装备了新式枪炮,甚至引入了一些西式的步法、炮法,但是并未出现重大突破——当年曾国藩创立了湘军营制,李鸿章在淮军中导入了湘军营制,之后便没有做进一步的改进,如今的湘淮军和绿营八旗一样,都仍在沿用传统的营制、幕僚、粮台。
重武器装备,轻人、轻制度体制,是从湘淮军到毅军、练军等,全都存在的一个致命弱点。各部既没有如海军那样经过海外教育训练的军官团体,也没有适合现代战争的参谋和后勤机构,弁勇普遍缺乏新的作战意识、技战术以及组织纪律,一句话,与近代化军队的标准实在差得很远。
李鸿章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在直隶和北洋大臣任上所创办的武备学堂(也称北洋武备学堂或天津武备学堂),乃中国第一所陆军学堂,他创办这些学堂的目的,就是想为训练近代化的新式陆军提供人才。可是清廷在镇压太平天国运动以及捻军后,为了维持原有利益格局,对湘淮军一直持提防和打压的态度,李鸿章能够在裁汰大潮中保留下部分淮军精锐已属不易,更遑论建立新军了。当时的武备学堂虽然已经培养了一些新人才,但也只能做做教官,不能带兵,成欢驿之战的武备学堂队是由学生自组的队伍,尽管其作战意识明显强于同僚,然而却因无法统带更多兵勇而导致效用大减。
相比之下,同时期的日本陆军实行师团制,军官大多从新式军官学校产生,或者到欧洲考察过军事,作战思想也完全更新,自非中国陆军所能及。北洋舰队能够在黄海大战中做到虽败犹荣,而陆军在成欢驿、平壤战役中均乏善可陈,战场上极少出现闪光点,此为根本症结所在。
对于这一结果,有人早已预计到了。十几年前,京师同文馆翻译转发过一篇文章,该文章系对美国前总统格兰特的采访报道,格兰特在参与中日琉球案的调停过程中,对中日军队孰优孰劣进行了分析。据他观察,中国陆军(此处应特指淮军)虽已有洋操,也配备了洋枪洋炮,但洋操只是停留在表面,洋枪洋炮也早已经是欧美淘汰不用的旧武器,而且官兵平时嘻嘻哈哈,心思全不在打仗上面。日军不然,格兰特看了他们的操演,步伐少见的整齐,至于官兵之精悍,训练之纯熟,以及所用武器之新式,已足以与欧洲各国相抗衡。格兰特的结论是:“中国军力远不及日本……日本只要派一万劲旅,就可以长驱直入,直捣中国内地三千英里,而中国根本就无法抵御。”
虎山之战把中国陆军的尴尬处境继续延续了下去。1894年10月24日上午,日军由义州上游的水口镇徒涉,扼守安平河口的依克唐阿所属齐字练军抵敌不力,先行溃退。接下来,日军借助安平河口,在义州和虎山之间架起两座浮桥,并派兵于当晚深夜渡江,埋伏在虎山东侧。
宋庆在沿江设防时,曾派毅军分统马金叙于虎山构筑工事,扼控江面。第二天凌晨,马金叙出营查哨,发现日军偷渡,立即率全军紧急应战,战不多时,日军抢占虎山东面高地,使马部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困难局面。
宋庆闻报,忙派马玉昆等人率毅军两千余人赶赴虎山救援,但遭到九连城守军的发炮误击,队伍一片混乱。日军乘机绕到虎山两侧,截击出援的马部,马部难以立足,被迫撤退。
马金叙在孤军无援的情况下,继续坚守虎山阵地,部队几进几退,浴血奋战,马金叙受伤二十余处,其弟阵亡,官兵减员过半,最终不得已放弃虎山,渡河西撤。是役统计,日军死伤一百多人,华军光阵亡就达到五百余人,其中毅军牺牲了三百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