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第1页)
李鸿章素来胸有城府,晚年更是沉着冷静,喜怒不形于色,即便是让他承受了巨大伤痛和悲凉的甲午战败,也“未尝以郁闷之色示人”。这种情绪失控的情况极为少见。在场的人无不动容失色,同时大家对于国家前途也都生出了茫然之感,个个心头如灌铁铅。默然良久,还是裴景福率先打破沉默,安慰式地说:“按照国际公法,敌兵即便入京,也不能对我们无礼。”李鸿章点点头:“你说得对,但就怕无人主持,自己先动摇了。”裴景福道:“您何不就此向朝廷陈奏?”李鸿章说,他到上海后就会马上具折陈奏,但就怕无济于事。
裴景福此时欲起身告辞,李鸿章问左右潮涨没有,得知尚未潮涨,便对裴景福示意还可以多聊一会。裴景福于是又问道:“万一都城不守,您入京后该怎么办?”李鸿章对此早就经过深思熟虑,他认为若北京失守,待他入京后,各国必然会要求“剿除‘拳匪’以shiwei”,“揪出首祸以泄愤”,并以此作为要挟,尔后再索取军费、赔款。裴景福问各国大约会索取多少军费、赔款,李鸿章表示他对此也不能预料,“唯有竭力与之讨价还价,请求放宽推迟索赔期限,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做到。”至此,李鸿章再次流露出对前景的绝望和无奈,凄然说道:“我能活几年?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钟不鸣了,和尚也就死了。”他边说边流泪,裴景福亦随之悲伤不已。
二人接着谈及了中国将来的复兴问题,裴景福又问道:“若国难得到解除,您将先做什么事?”李鸿章皱着眉头说:“事定之后,中外局面定会为之一变,我国唯有专心解决财政问题才行,偿款不清,国家就无法成其为国家了,若求治太急,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困境。”
说到“偿款”,中国虽然号称地大物博,但年收入尚不及西方大国的一半,李鸿章认为,将来必须另外筹划更好的办法。裴景福也发表意见:“多取多用,各国都是这样,取天之财仍还于天下,出入相当,世间万物皆循此理,有何不可?不过必须警惕利权被外人剥夺!”
“联军不足以亡中国,”李鸿章道出了他的另一个判断,“倒是国难平息之后,如何收拾残局,值得忧虑。”裴景福说:“朝廷有您,是天下百姓之福。我有句话想跟您探讨,中国之弱,是弱于人,不是弱于法。人有得失,法无新旧,果得其人,可根据所需,使其为我所用;不得其人,虽博采古今,结合中外,也会滋生弊端。”
裴景福的观点,其实还是源于儒家“为政在人”的理论,与李鸿章主张维新变法的思想并不契合,但李鸿章并没有因此直接给裴景福泼冷水,而是笑着对他说:“八股是旧的东西,策论才是新事物,自应取策论,弃八股,但你我都是八股匠,因此只能说旧话。”一番妙语,逗得哄堂大笑,原本显得沉重甚至有些压抑的现场氛围,也变得轻松了不少。
“君子主持国事,既不会炫耀自己国家的强大,也不会欺侮弱小之国,既不会因为国家有不足之处而自卑怯懦,也不会因为别国更强盛就感到害怕畏缩。”裴景福希望李鸿章能够以中国传统政治理论中的“正己以正天下”“守常待变”,直面北上后的各种危险与挑战。李鸿章则叹息不已;“国运所关,实有天命,以后的事情实在难以预料。”
涨潮了,江水湍急,波光粼粼,船开了,而李鸿章则许久都未开口,只是沉默着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