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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龙颔下珠(第1页)

厘金固然让洋商不爽,但受伤害最大的,其实还是中国本土的农工商业,尤其是商业。商界对此怨声载道,要求裁撤厘金的呼声不绝于耳。与此同时,因厘金取诸地方,也用于地方,地方zhengfu对厘金征收的积极性极高,甚至是过高,为了确保厘金的征收,甚至不惜牺牲田赋、盐税等中央税收,与中央zhengfu进行恶性竞争。

李鸿章的幕僚马建忠、薛福成等人,都曾撰文指出厘金“病商殃民”,说明官方对此早有认识,清廷内部此前也已经几次商讨过“裁厘”问题,但最终均以议而不决告终。

厘金的名义税率是“一厘”,即“值百抽一”(1%),然而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多数省份所收税率都在5%以上,而且自厘金制度产生以来,厘金收数一直呈现稳中渐长的趋势,厘金也由此成为继田赋、盐税之外的最大税种。甲午前李鸿章兴办洋务企业、创办北洋海军,没有一个离得开厘金收入;甲午后厘金的支出,除军费、宫廷开支外,还被越来越多地用于归还对日赔款的外债本息。如果骤然废止厘金,又没有其他可靠税源来予以代替,这么巨大的资金缺口该如何弥补?可以想见,中央和地方zhengfu都将因此深陷经济危机,甚至导致最终无法正常运转。

当着索尔兹伯里的面,李鸿章承认厘金的确是一种“苛政”,不利于商业,但当下中国情况特殊,乃救急之时,若是先停厘金而不加关税,则中国的财政状况将更为困难。

索尔兹伯里依旧再三推却,李鸿章不得不低声下气地解释了很长时间,强调中国的稳定和发展,最符合英国的根本利益,中国倘若财政破产,对英国是极为不利的。他恳切希望英国从大局出发,同意“照磅加税”,促成中国利用增税的收入,“以筑铁路,以造铁舰,以铸各种机器”,情急之下,他甚至表示,只要英国能够这样做,中国将“永不忘英国玉成之德”。

令李鸿章感到失望的是,索尔兹伯里始终不肯松口,李鸿章无可奈何,最终失望而归,他在向清廷报告会谈经过时说:“沙(即索尔兹伯里,中文译名亦称沙里士保)甚疲滑。”

中国有“骊龙颌下取明珠”的典故,是说取珠之人只有在黑龙(骊龙)睡着时,才能从其下巴底下取出明珠。英国《泰晤士报》对此加以引用,一针见血地指出,“关税乃骊龙颔下珠”,意谓中英关于关税的会谈已经彻底失败。

关税谈判乃是李鸿章出访欧美的重要目的之一,而英国的态度又是决定关税谈判能否启动的关键所在,中英会谈失败,实际意味着中国与欧美各国关于关税的谈判都将难以启动。李鸿章心情之沮丧失落,可以想见,《泰晤士报》以理解的态度报道:“固无怪中堂(李鸿章)之愁锁双眉矣。”

从帮助清廷镇压太平天国运动起,英国zhengfu为了维护自己在远东的利益,开始与中国建立实质性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在此后的三十年中,中英关系曾经几成东西方合作的典范,却因为日本问题,中英间出现了巨大的裂痕,而从中英会谈的结果来看,两国之间的这种裂痕应该是再也难以弥合了。

李鸿章访问欧美,见了不少政要,但被认为他真正想见,同时也真实地反映了其内心世界的只有三个人,这三个人除了德国的俾斯麦、美国的格兰特外,就是英国的戈登。

戈登在任常胜军管带期间,虽因苏州杀降案,曾与李鸿章闹得很不愉快,不过那只是他们合作中的一个小插曲,之后两人便又重归于好。戈登见证了李鸿章马上征战的辉煌时刻,最重要的是,他和赫德一样,都曾经是中英合作的标志性人物。

其时戈登已在苏丹战死,李鸿章特地到戈登纪念馆、圣保罗大教堂进行凭吊,并敬献花圈。花圈的挽联上写着:“李某敬赠中国良友、英国名将戈登”。在那一刻,李鸿章有一点应该是非常清楚的:戈登已死,中英关系再难回到从前,国际社会的合纵连横,英国是再也指望和依靠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