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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吕贤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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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闲(第1页)

三十天假期也要结束了,李鸿章无法再滞留于天津,便初步定于6月12日进京。恰在此时,日本使臣林董将来中国,总署转来光绪电旨,命李鸿章和王文韶在天津与林董谈判,以解决《马关条约》签订后遗留的商约以及辽东半岛问题,“不必先令来京”。

孰料林董表示他是日本驻华公使,商约必须到北京去谈,于是李鸿章又奉谕进京。7月29日,李鸿章抵京。次日,与枢臣同受光绪召见。光绪一开始还慰问李鸿章伤势是否痊愈,但紧接着便话锋一转,斥责李鸿章身为重臣,办事不力,并且语气严厉地诘责道:“两万万之款从何处筹措?台湾一省送与外人,失民心,伤国体。”

皇帝大概忘了,“两万万之款”和“台湾一省送与外人”,都是经他亲自批准的,李鸿章不过是受命签字而已,甚至若不是李鸿章在日本拼死力争,赔款割地还不止这么多。然而面对光绪的责难,李鸿章此时已百口莫辩,只得引咎自责,唯唯而退。

皇帝的召见,已令李鸿章甚为难堪。更为可惧的是,在翁同龢及顽固派大臣徐桐等人的支持怂恿下,翰林院代递六十八人连衔折,严参李鸿章。如此多的官员集中参劾一人,在有清一代,恐怕是绝无仅有的,而最高层显然也早就受到了影响——根据日本驻华外交人员发回国内的情报,李鸿章在拜谒皇帝时,不仅遭到严厉诘责,而且他提出的任何建议,也都被光绪弃之如敝屣,“皇上极为震怒,对李氏所言,一事也不采纳”。

是日,光绪传旨,李鸿章留京,入阁办事,王文韶授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所谓入阁办事,也就是仅仅保留文华殿大学士的头衔,以全勋臣脸面,换言之,李鸿章被正式免职了。这个安排表明,李鸿章在彻底失去朝廷的信任和重用之后,已从独当一面、掌握水陆兵权、坐镇畿辅的重臣而一落千丈。

从当时日方所获情报来看,原本的结果可能更坏,光绪最初是想对李鸿章予以重惩的,后来改变主意,还是碍于慈禧才得以保全。然而正所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文华殿大学士本为学士之首,不过这只是虚衔,一般情况下,还必须担任其他兼差比如军机大臣,才能参与军国要政,李鸿章并无任何兼差,作为一个专职同时也是空头的大学士,他在朝中也就基本只能处于赋闲状态。此等尴尬处境,连洋人都能看出来,伦敦《特报》在评论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在和议既定的情况下,让李鸿章入阁办事,绝非要重用他,不过是“借此以夺其权柄,所谓飞鸟尽而良弓藏”。

“少年科第,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路扶摇。乃无端发生中日交涉,于一生事业,扫地无余。”这是李鸿章对自己大半生遭遇的评点。在甲午战争之前,他的人生确实足够辉煌:二十四岁即成为科场得意的青年才子,之后再点翰林,在赢取功名这条路上可谓一骑绝尘;投笔从戎,先后平定太平天国、捻军,其间所立下的赫赫战功,已足以当得起军事家的威名;在中外交涉中长袖善舞、折冲樽俎,总署不向其咨询便不能定夺,清廷“外交智囊”的称号舍我其谁;竭力推动洋务运动,尤其在曾国藩、左宗棠等先后去世后,更成为全国洋务事业的实际最高主持人,在洋务运动中所取得的非凡建树,使得“同治中兴名臣”的荣光实至名归。

“受两朝之重寄,驰四裔之高名”,这一切,都因为甲午战争土崩瓦解,如梁启超所言,“李鸿章盖代之勋名,自中日之战没”。甲午战争被称为是晚清政治史的一道分水岭,这场战争不仅加深了民族危机,而且也改变了甲申易枢以来清廷的政治格局。战后,针对中枢在对日和战决策上的失误,户部尚书翁同龢、礼部尚书李鸿藻提出严厉批评,大批京官积极附和,声势浩大的“清议”势力由此再度兴起,并对中枢造成极大压力。

据时人所言,甲午前慈禧宠信孙毓汶,甲午后转而信任奕劻和荣禄,没了慈禧这个保护伞,孙毓汶难以承受朝野舆论和帝党给予的压力,不得不称疾乞休。徐用仪主要依赖于孙毓汶为他撑腰,孙毓汶一出局,光绪便趁机将这名后党骨干也逐出了军机处。

此前恭亲王奕?早已卧病在床,不理政事,随着孙、徐等人开缺,朝中能帮和肯帮李鸿章说话的人已然寥寥无几。李鸿章与海军本不可分割,但清廷很快就撤销了海军衙门和北洋海军的编制,于是在以后十余年内,中国军队的编制序列中,便只有各地水师,而没有海军。与之相应,洋务运动也随着李鸿章在政治上的失势而迅速宣告失败,以轮船招商局为例,这座被李鸿章称为“开办洋务四十年来最得手文字”的企业,经营情况变得极其糟糕,直至走向衰亡。实际上,轮船招商局的命运并非特例,几乎所有在李鸿章主持下创办的洋务企业,都有着相似遭遇,所以也有人把北洋舰队的覆灭,视为洋务运动破产的标志。

从年轻时目睹西洋火器的威力开始,李鸿章就以自立自强为目标,着力推动洋务运动。在过往的三十多年中,几乎每一项新式举措,无论是最初的采购船械,还是后来的办实业、筑铁路、开煤矿直至兴学堂,李鸿章都投入了一般官僚所不具备的热情和精力,擘画筹算,无不与焉,这些洋务举措也都无一例外地浸润着他的心血。如今,所有努力全都毁于一旦,如同一个人做了一场美梦,醒来之后,眼前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