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帝(第1页)
有关光绪病重的消息传得越多,其在中外所激起的反弹也就越大。海外纷传慈禧宣称“帝病重”,实际是要对光绪采取“谋害法”,弄得中国驻外公使都不知该如何解释。曾为李鸿章幕僚、时任中国驻英公使的罗丰禄,为此给李鸿章发来电报,希望他能随时向其传递确凿信息,以便及时辟谣。李鸿章觉得此事确实非同小可,便欲求见慈禧摸个底,但屡次求见,均被拒之于门外。
继李鸿章之后,两江总督刘坤一也发电上奏,希望慈禧和光绪能“尊亲共戴”“维系民心”,以防中外悠悠之口,并提醒慈禧,母子不合可能引发外国的“兵端”。
李鸿章其时无职无权,慈禧或许还可以置之不理。刘坤一就不一样了,他是实权派督抚,在军国大事上有着一定的发言权。这还不算,就在刘坤一电奏的同一天,英国公使窦纳乐亦以半官方的身份向总署施压,明确表达了保全光绪的主张,并要求派法国医生入宫,以验看光绪究竟是否病重。与此同时,在离紫禁城不远的东齐民巷内,已经陆续聚集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日本、俄国、美国、奥匈帝国等八国近三百人的军队,这在慈禧一方看来,显然具有shiwei和恫吓之意。
两天后,慈禧即命内务府大臣每日带医士为光绪诊病。外界一度认为,封疆大吏的劝谏以及各国的干预已经成功,实际却并非如此,慈禧虽然打消了立即谋害光绪的意图,但又生出了改“谋害法”为“废立法”的念头,也即废掉光绪,另立新帝。慈禧办寿辰当天,面对各地华侨要求归政光绪的巨大声浪,中枢大臣向慈禧进言,认为这股吁请归政的风潮皆由康梁所指使,“不杀康、梁不可行大事”,所谓“行大事”,指的就是废除光绪。
慈禧一心想要废帝,但是,对内,她担心遭到刘坤一等督抚的反对乃至声讨;对外,又害怕列强群起干涉。相比之下,督抚尚可靠处分、免职等办法解决,洋人却不是她随便想怎样就怎样的,因此之故,慈禧急于试探各国的态度,可是经过戊戌政变,张荫桓等懂洋务或稍懂洋务的官员已全部遭到清洗或排斥,顽固派对洋务一窍不通,且与洋人交恶,根本无从打探。这时候慈禧便想到了李鸿章,荣禄奉命走访贤良寺,和李鸿章一直谈到吃晚饭。晚饭后,荣禄屏退左右,向李鸿章传达了慈禧废黜光绪的旨意,并希望他能够出面到各国驻京使馆探听消息,为慈禧一方最后定案提供依据。
李鸿章此时深感慈禧并不真正信任自己,加上年事已高,久居深宫,受包围在她周围的顽固派影响太大,若是他李鸿章继续留在京城的话,继续赋闲,难得重用不说,还可能被迫卷入帝后党争这一至为敏感,甚至有关身家性命的泥坑。商务大臣一职,虽可帮助他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但终究是个空衔,做不成什么事,与刘坤一那样的督抚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官场上的沉沉浮浮和不断打磨,早已让李鸿章形成了随时窥测方向、最后果断行动的本能。他立即不失时机地向荣禄提出:“我早已成了闲人,很少与使馆交往,而且这是内政,让我这样一个闲人去问人家,有失国体。不如任命为我总督,届时各国公使一定会前来祝贺,这样我就可以顺便探探他们的口气了。”
荣禄听后点头称是。以公而论,李鸿章的这个要求显得合情合理:一个无实权的官员,确实难以同外国使节交谈朝廷大事。洋人最重实际效果,即便是像李鸿章这样的前实权派人物,若是无利可图,他们也绝不会看在什么私交友情的份上,向你透露任何秘密。
从私交上来说,荣禄和李鸿章的关系一直不错。荣禄入军机处后,慈禧已另授裕禄为直隶总督,但北洋各军仍归荣禄节制。如果李鸿章提出他想当直隶总督,荣禄或许心里还会感到不舒服,怀疑对方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重温“坐镇北洋,遥执朝政”美梦的企图,然而李鸿章说了,他只是申请授予总督官职,以方便询问各国的态度,并非一定要当直隶总督不可,荣禄自然就不致产生戒心了。
甲午战后,清廷再无时间和金钱,去打造一支与北洋海军同等规模的近代化海军,加上陆战惨败,被认为是甲午战败的主因,于是便开始大力发展新式陆军。武卫军由此应运而生,该军以聂士成、宋庆两部为基本班底,再由袁世凯负责编练一部分,前者为北洋淮军所余精锐,后者练兵所用将弁,包括袁世凯自己在内,也几乎全部出身于淮军行伍和北洋武备学堂。这支以淮系成分为主体的武卫军,如今已由荣禄直接控制。对荣禄来说,让李鸿章恢复实权,对于他更好地笼络武卫军的淮系旧属,以增加自己对军事实力的控制,显然是颇为有利的,因此荣禄回去后,除如实向慈禧汇报外,也极力撺掇慈禧满足李鸿章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