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第1页）

“济远”作为德国造船工业中的第一艘穹甲巡洋舰，诞生时也曾受到各国瞩目，但它属于试验舰性质，设计上先天存在缺陷，其中最为致命之处，就在于其中枢指挥部位——装甲司令塔。

司令塔通常都是建在飞桥之下，“济远”因其主炮台过大，易遮蔽司令塔观察窗的视界，设计者破例将司令塔安置在了飞桥之上，这样一来，视界是好了，但司令塔大面积暴露在外，成了除炮台外，被日舰炮火集中攻击的另一个重要目标。

“济远”司令塔的装甲还薄，仅有一点五英寸，自然很难抵挡得住弹雨的覆盖，随着塔壁被一枚炮弹击穿，司令塔内立刻被烟雾和碎屑所包裹。大副沈寿昌其时正与方伯谦并肩而立，校对罗经指向，炮弹弹片击中了他的头颅，沈寿昌脑浆迸裂，当场殉职，一旁的方伯谦亦被震倒在地，脸上、军服上全都溅满了沈寿昌的鲜血。与沈寿昌同时阵亡的，还有管旗头目刘鹍、王锡山等军官，场面甚为惨烈。

就在“济远”遭到日舰围攻、岌岌可危之际，上午7点58分，原本紧随在“济远”身后的“广乙”，突然高速冲向日本舰队，在硝烟中直逼“吉野”。

“广乙”系战前由广东海军派出，支援北洋海军的国产巡洋舰。该舰在防护和火力上比“济远”更弱，“济远”舰上还装备着德国克虏伯炮，“广乙”连这个也没有，武备配置方面仅有几门由江南制造总局仿造的老式速射炮，它最大的威势武器，其实只是并列于舰首的两具鱼雷发射管。

“广乙”之所以不要命地冲向日本舰队，其用意非常明显，就是要冲乱日舰阵型，在缓解“济远”所承受压力的同时，借机使用鱼雷兵器发起突击。这一义无反顾的举动，完全出乎日本舰队的意料，第一游击队的阵列随之出现混乱，坪井航三、河原要一颇感震惊，急忙下令转舵规避。

“吉野”的航速远超“广乙”，要摆脱“广乙”并不困难。眼看攻击“吉野”未果，“广乙”又冒着弹雨，转而冲向“秋津洲”，并将两舰距离拉近至六百米。“秋津洲”见势不妙，急忙抛开“济远”，与“广乙”对战。

“秋津洲”有的就是各种口径的速射炮，在火力上占有绝对优势，双方近距离厮杀，“秋津洲”可以做到几乎毫发无伤，日军水兵甚至都能在甲板上安然行走，而“广乙”则完全被纷飞的弹雨所包裹。战后统计，“秋津洲”共发射六英寸速射炮弹四十五发，四点七英寸速射炮弹一百二十发，小口径速射炮弹两百四十八发，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射向了“广乙”。

“广乙”的飞桥很快便被击中，一名机关炮手坠落牺牲，紧接着，一根桅杆又被炸断，其间“广乙”核心的鱼雷发射室也被炮弹击中，鱼雷发射管被毁，只是所幸鱼雷没有被引爆，才未引起更大惨剧。此后不久，一颗开花弹在甲板上炸开，官兵死伤二十余人，操舵手亦不幸殉国。

尽管不断中弹，但“广乙”依旧不屈不挠地与“秋津洲”缠斗。“秋津洲”急于打垮“广乙”，便拉响汽笛，召唤尾随其后的“浪速”近前助战。“浪速”迅速响应，也暂时撇开“济远”，合力围攻“广乙”。至此，除因躲避“广乙”的鱼雷攻击而转舵驶离编队的“吉野”外，第一游击队已全部都被“广乙”吸引了过去。

“广乙”在关键时刻拯救了“济远”，“济远”此时的表现也同样令人吃惊，不过却是反向操作——它不但没有投桃报李，驶近“广乙”，与之合力作战，或至少分担其压力，反而趁着战场上弥漫的硝烟，急速驶离战场。

指挥“济远”这样做的是方伯谦。方伯谦在北洋海军将领中向有“聪明”之名，职业生涯之外，颇擅理财，沿海各大港都有他置下的房产。人们事后分析，在逐渐残酷到极致的战场上，越是“聪明”，个人财产越多，越可能让人产生出贪生惧死之念，对于方伯谦而言，仅仅司令塔被击穿，同事鲜血溅其全身的那惨烈一幕，就已足以令其战斗意志产生动摇了。

“济远”一跑，“广乙”便代替它走到了悬崖边。明知已陷于绝境，“广乙”在管带林国祥的指挥下，不但没有退缩，而且还通过巧妙地变化阵位，突击至距“浪速”舰尾仅三四百米处。

“浪速”的舰长就是后来在日俄对马海战一鸣惊人、被日本海军奉为“军神”的东乡平八郎，连他也没有想到“广乙”的战斗精神竟会如此顽强，顿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东乡平八郎立刻下令本舰转舵避让，同时用左舷火力朝“广乙”猛烈射击。

互射过程中，“广乙”的一发炮弹击穿“浪速”左舷，在从舰体内部通过后，击毁了“浪速”后部的备用锚，击伤了锚机。不过这也是“广乙”在当天的海战中唯一，也是最后一次给予对手有效打击，在其余时间里，“广乙”的火力始终被日舰所完全压倒，战斗也基本呈现出一面倒的状态。

“浪速”的主武器是和“济远”一样的德国克虏伯炮，但在数量上还要超过“济远”，短短几分钟内，“浪速”向“广乙”射出了大口径炮弹十三发，小口径机关炮弹两百三十二发，由于两舰距离较近，这些炮弹大多直接命中了“广乙”。“广乙”被打得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其舰面设施差不多被一扫而空，舵机也被打坏，舰上全舰一百六十名官兵，伤亡竟达七十人以上，接近总人数的一半，舰面人员几乎无一幸免。

“广乙”的舰体本就单薄，之前就已伤痕累累，不过是在勉力支撑而已，“浪速”的这一轮毁灭式攻击，彻底终结了它继续战斗和突破围击的所有可能。鉴于附近的朝鲜港口都距离太远，林国祥下令转舵向海岸方向撤退，以便抵岸后登陆前往牙山，与叶志超部陆军会合。

看到“广乙”向西方海岸蹒跚而行，“秋津洲”“浪速”上均欢声雷动，日本海军最初对于战斗的恐惧，以及对于北洋海军曾经畏之如虎的心理，也由此逐渐消失。然而就在两舰摩拳擦掌，准备整队追击“广乙”并将其置于死地时，远处的“吉野”却突然向它们发出了收队集合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