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判(第1页)
1894年初,朝鲜爆发东学党(又名东学道,名称由来是“兴东学,排西学”)农民起义。朝鲜zhengfu没有力量独自镇压起义和稳定秩序,于是便通过中国驻朝商务总办袁世凯,向中国发出乞援书,请求出兵助剿。
按照十年前李鸿章和伊藤博文所签订的《中日天津条约》,中日两国均不在朝鲜驻兵,但朝鲜若发生变乱重大事件,两国均可派兵协助平叛。朝鲜zhengfu请求中国出兵助剿,固然让中国找到了出兵朝鲜的法理依据,然而李鸿章顾虑到它很可能引起列强特别是日本的干涉,故而一开始显得很慎重,没有贸然答应。
日本驻朝使官翻译郑永邦主动找到袁世凯,说朝鲜发生内乱,对他们的商务大有妨碍,所以日本希望中国出兵朝鲜,同时保证:“我国zhengfu一定不会干预。”
袁世凯信以为真,一再致电李鸿章,认为日本“志在商民,似无它意”,请其迅速派兵援朝。在袁世凯的竭力保证下,李鸿章出现了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一次重大误判,经光绪皇帝认可,决定依照壬午兵变、甲申政变时的先例,遣兵入朝。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日本zhengfu所制定的《清国征讨方略》中,中朝早就被其列为进攻对象,日本怂恿中国首先出兵朝鲜,不过是在为挑动战争,一举驱除中国在朝势力制造口实而已。
按照《中日天津条约》任何一国出兵朝鲜,都应“互相照知”一条,李鸿章通过正式和非正式渠道,将出兵一事通知了日本。日本一得到消息,在未告知中方的情况下,便立即派驻朝公使大鸟圭介率“护卫队”八百人,以保护使馆及侨民的名义,抢先直趋汉城。接着,由陆军战时混成旅团、海军八艘军舰组成的舰队,也陆续开往朝鲜。
对于中日可能在朝鲜爆发军事冲突,李鸿章不是没有想到过,也不是完全缺乏准备。1894年5月27日,即对北洋海军的第二次校阅结束的当天,他便上折提出了自己的备战方案,主要包括任命东征前敌统帅、筹拨军费、添募士兵、加强北洋舰队等四项措施。这是中日爆发战争前的第一个备战方案,但李鸿章毕竟没有料到日本会搞欺诈之术,背信弃义,偷偷地派重兵入朝。
既然日军出兵大出李鸿章的意料,他自然也就不可能制定出有针对性的措施。华军援朝部队本为平叛而来,海军仅丁汝昌调派“济远”“扬威”两舰,陆军也仅直隶提督叶志超、太原镇总兵聂士成所率的淮军两千余人,兵力既少,又“专剿”朝鲜内地的起义军,所以也没有抢驻汉城和通商各口。趁此机会,日军尽占朝鲜险要之地——铁舰扼守仁川,陆军进占汉城。可以说,日军自登陆朝鲜开始,就已“著著占先”,而华军则“面面受制”。
发现苗头不对,中国zhengfu连忙强调中国派兵,系按照保护属邦旧例,帮助朝鲜平定内乱,日本没必要再派重兵。日本有备而来,自然不会吃这一套,他们宣称中国既然已经出兵,则日本也有同等的出兵权利,对于中方的照会和声明,根本就不予理睬。
此时朝鲜zhengfu已与东学党展开谈判,看到起义已引起外国武装干涉,东学党领导人同意暂时停火,双方于6月10日达成和议,朝鲜局势渐趋平静。《中日天津条约》规定,一旦朝鲜变乱被平定,中日两军就应撤回,中国zhengfu因此援引条约规定,通知日方同时撤军,但日方却以“中日两国携手,共同改革朝鲜内政”为由,加以断然拒绝。
日本不仅不肯撤兵,而且其动议还蕴含着对中国宗主权的否定,中朝两国都无法接受,中日两军遂在朝鲜形成对峙,朝鲜半岛的局势由此重新变得复杂起来。
截至6月16日,日本陆军战时混成旅团第一部四千余人,已全部由仁川登陆,驻朝日军在兵力上大大超过华军,而且完全控制了汉城、仁川等重要城市,势头咄咄逼人。华军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为防不测,提督叶志超一面将军队集中在小城牙山待命,一面紧急向国内报告局势动态,请求指令。
中国zhengfu仍希望通过和平方式化解冲突,但仅仅一周后,日本外相陆奥宗光就向中国驻日公使汪凤藻提交了一份备忘录,上面对中方拒绝“共改朝政”深表遗憾,同时表示日本不会因为中国的拒绝而放弃这项动议,更不会撤退驻朝军队。这份外交照会后来被称为“第一次对华绝交书”。
既然已经对华绝交,日方当然不会再顾及中方的态度,日本继续向朝鲜大规模用兵。绝交书提交的次日,日军第五师团即开往朝鲜,事态由此变得愈加严重。
此前,面对朝鲜危局,紫禁城迅速出现了主战、主和两种声音。主战一方主要是帝党清流,帝党清流的幕后指挥者是翁同龢,他在控制着清流派的同时,主要通过文廷式来联络志锐等帝党成员,用以协调两派步骤。翁同龢本身是一个“尊王攘夷”者,一贯高调主战,翁同龢所辅佐的光绪皇帝年仅二十四岁,正当年轻气盛,亲政后颇思有所作为,对日作战的情绪也颇为高涨。
主和一方主要是后党。后党主和,一个重要原因是这一年恰逢慈禧的六旬大寿。在此之前,慈禧有两次生日都没能过好:第一次是她四十岁的时候,当年发生了日本侵台事件;第二次是五十岁的时候,发生了中法战争。慈禧对此耿耿于怀,她本人不希望到了六十大寿的时候,迎接她的又是战争,而不是隆重的庆典,所以倾向于通过外交手段消弭战端,保持和局,后党都是围绕着慈禧转的,其成员自然也持相似态度和政治立场。
兵部尚书孙毓汶直军机逾十年,且深得慈禧宠信,是后党的中坚分子。其时的军机处首席大臣、礼亲王世铎遇事模棱,从不主动提出任何建设性意见,孙毓汶因此成为枢府(军机处)真正的主心骨,枢府也因此为后党所控制。在和战议题上,孙毓汶与翁同龢相对立,另一位军机大臣、吏部左侍郎徐用仪紧随孙毓汶,更是一度和翁同龢吵到了脸红脖子粗的地步。
李鸿章与孙毓汶的私交很好,但和一些后党官员纯粹迎合慈禧不同,他与主战一方的实质性分歧,还是集中在仗到底能不能打,以及能不能打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