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谷诗人偷摘红樱桃 马晓梅思嫁单眼镜(第1页)
朱光明“回到革命立场”去了,牛道耕就孤立了。
牛道耕在梁新眉的启发下,终于在交代材料上盖下血手印,牛羊氏的人影子,就凸现出来了。
与牛道耕不同,牛羊氏是女人,女人有女人的思维方式,她也算见过些世面,经历过些“江湖”了。大嫂朱光兰笑话她:“面带佛像,心里明亮。”说她平时总爱笑眯眯的,心里什么都明白得很。牛道耕又臭又硬,“打死不告饶”,无论什么运动,别说“低头认罪”,要他心悦诚服“认错”也难。朱光明既圆又滑,面面玲珑,人家说吃小亏占大便宜,他是小亏也舍不得吃,一心只想占大便宜。牛羊氏是既软又暖。既不来硬的,也不来软的。罗天英说她是“软硬不吃”。“四清”清到而今,像周金花、马德春、唐菊花、马白琼、羊三娘她们这些“洗手洗澡”洗出来的问题,牛羊氏全都坦白,自认这些错误几乎都占,老老实实认“罪”,“竹筒倒豆子”,爽快得很。其他女人“洗”不出来的“罪”,随便你怎么问、怎么逼、怎么吓,她不气、不急、也不辩。笑眯眯地望着你,说:“没得这事啊。哪个给你说的哟?你不信?喊来。可不可以对质嘛?”
全区近百个、全公社十二个大队。有“大队保管员”当“四不清”来整的,就独独一个红奎大队。牛羊氏早就知道,自己这位“保管员”,想不特殊还不行。
食堂下放后,人民公社“整社”。八个字:“三级所有,队为基础。”从以公社为核算单位,一竿子退到生产队。葫芦尾河情况特殊,位置边远地盘大。神螺山下来,这一大片地方,搞成一个生产队嘛,规模太大,别的大队也不敢收。隔得太远没法管理。保留一个大队的格局又略嫌太小。别的大队少说也八九个生产队,这里最多也就能分四个生产队。然而,最重要的还是田土几乎没法“分家”。如果把红奎大队分成四个生产队,只能按自然村落、院子,分成朱、马、牛、羊四个队。问题是,好田好土全在牛家、马家院子附近:玉扇坝、土地塘、白鹤沟、马家砭、红豆林,都是上等的良田沃土,一年收两季。朱家塘田少土多。羊子沟田土面积不算窄,但几乎全是薄田瘦土,十年九不收的占多数。这种状况下,田土扯开,分开核算,以生产队为单位“各吃各”,神仙也搁不平,不动锄头扁担打架才是怪事。公社三番五次派人下来调研协商,权衡再三,决定:红奎大队试行大队核算。由此,其他大队都没有“保管员”职务,唯独红奎大队有了一个“大队保管员”。
上上下下都把“保管员”看成是个“实职”。责任重大,具体事务多。公社批准,月补助牛羊氏工分一百二十分,相当于使牛匠使牛十天,工分补贴比民兵连长、妇女主任都高些,大家也认了。矮子幺爷“劳弱户”,这笔工分很管用。也正是这一百二十分,让牛羊氏在四清运动中成了葫芦尾河的不是干部的“四不清干部”。牛道荣的老婆龚庆碧告诉牛羊氏,说工作组梁同志吃饭时候跟她老公说起过:工作队也有难处。按照规定,牛羊氏不算编制干部。把她列入“四不清干部”进行清理,多少有点儿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据说谷栅组长几次在会上提起过这个话题,罗天英很不高兴。——也难怪,只有罗天英知道,牛羊氏是公社工作队内控的特殊人物,“重点对象”。
开了几次小会让牛羊氏“自我交代”。动员社员们“面对面”揭发她的问题。社员都笑她“成了马保长的徒弟”,你说啥,她都答应“要得”。你说得天花乱坠口死眼闭,她一声不吭,不争不应也不理。主持会议的罗天英把单启仁和崔桂华记录的问题,一个一个向她“核实”的时候,她笑眯眯地说:“不是这么回事情……”让你鼻子发痒,只想打喷嚏。特别是对那些有可能涉及朱正才的话题,牛羊氏一听就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随你怎么说,她都装不懂:“你说的啥子话哟!”
一天中午,谷栅对路过走马转阁楼大队部去朱家塘的马晓梅说:“麻烦你通知一下牛羊氏,请她吃过午饭到我这里来一趟。——你看到她,最好先跟她摆谈摆谈。要告诉她哟,运动剩下的时间,已经不会很多了,还是赶紧洗手洗澡要紧啊。拖,拖到运动后期,全大队独独就她一个人被‘挂’起来,多麻烦哦!”
牛羊氏的交代材料,谷栅已经研究过了。她坦白:当年为了一家老小活命,偷过集体的粮食、蔬菜、瓜果,但是,自己管理的保管室的种子,绝对没有动过一粒!她相信那句话:“吃种粮,烂肚肠”。羊颈子“下楼”批斗会上,有民兵揭发羊颈子抓住了偷麦子的女人。那个女人拿给羊颈子“搞了”,他这个大队长就不坚持原则,放起那女人偷。一大块土的小麦,偷了没剩下多少成整穗儿的。
这可是大事啊!羊颈子急了,要那民兵把人头点出来公开对质。工作组怕逼出大事,没有采纳。改由罗天英私下问揭发人,才知道那个女人是牛羊氏。于是找到牛羊氏。牛羊氏认了。大大方方地讲述了那件事的经过:“偷麦子有那事,也是他抓到我的。”她笑笑,对罗天英说,“你晓得的,羊颈子那一堆,牛高马大的,遭他抓住了,我怎么扳得脱嘛。也不说假话,他也是想搞我。扯我的裤腰带。最后,裤腰带解开了扯脱了。也不能冤枉他,没干成,他自己搞整了好久,就是硬不起。”看到这里,谷栅忍不住拍案叫绝,独自在大队办公室笑得弯腰驼背,眼泪双流。
马晓梅站到矮子幺爷的磨房门前,直接通知牛羊氏:“你到大队部去一趟嘛,谷组长找你,要说事情,谈话。”
矮子幺爷一边招呼马晓梅进屋坐,一边问:“马上去呀?”马晓梅说:“最好马上去。下午谷组长万一有别的安排呢?我就不坐了,也该回家吃午饭了。崔同志还在院门口等我呢。”她边说边出院子去了。
牛羊氏放下碗,饭桌边呆坐了一会儿,才解了围腰,进里屋换了件干净些的衣服。给牛道奎撂了一句话:“三妹放学,就在家里写作业。不要她乱跑。”
走拢大队部,她在院门外站了好一阵。自从矮子幺爷不当村干部了,这或许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走进这院子。大门是虚掩着的。门上的兽头铜环早已不知去向。这里的一切,她熟悉得不忍心多看半眼。进门是小戏楼。上石梯,迎面就是正堂屋——而今的大队部办公室。抬眼看过去,办公室门是锁着的。地坝里也人毛都没一根。她有点儿纳闷:这马晓梅带的啥子信?谷大组长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啊?
牛羊氏正在犹豫,是继续拾阶而上,进到地坝里去,还是转身回家听候下一个“通知”?正在这时,东面耳房的门开了,谷栅斜披着一件外套,一手叉腰,一手向她招了招:“来啦?好。上来吧。大队部办公室的门还暂时打不开。先这边坐坐。崔桂华一会儿吃过午饭就回来。”
牛羊氏硬着头皮,拾级而上。除了十多年前的那次商船,还有前几年那次,偷麦子被羊颈子压在身下,好多年没有和陌生男人单独在一起了!她感到一种不祥的恐惧正向自己袭来,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来来来。先到这边屋里来坐吧——”
羊绍银的婆娘生了。家里有个月母子。别的不说,那奶娃娃的气味就让谷栅感觉“最好还是换个地方睡觉”。从羊颈子家搬出来,而今又从疯儿洞家搬出来,谷大组长只好把自己这“根儿”“扎”进走马转阁楼。牛家大院、马家院子和朱家塘,都已经有工作组的人,羊子沟其他人家,那房屋窄得确实是“狗都只愿睡在门口”。谷栅组长“暂住”大队部也是万般无奈。
牛羊氏放眼看过去,心里不禁咯噔一声——那房间,正是过去狗子三和自己的卧室。后来,她和矮子幺爷,也在那间屋子,住了一段时间。
面前招呼她进门的男人。一看那眼神,脸色,牛羊氏立即在猜想下面可能要发生的事情。曾经的岁月里,见得太多了。她真想立即抽身退出来。但是,她不敢。现在是运动中,自己是被清理的对象。而面前这个形似猕猴的脱产干部——组织的人——工作队,她绝对得罪不起。自己一家人,三姑姑才读二册。两个儿子一个高小一个初中,自己还出不得事,矮子幺爷没法独自承担这个家!——眼下,自己必须尽快从这“四不清”中解脱出来。不当这个保管员,家里每年会“补钱补得更多”!——自己这一家人,哪来钱啊?!牛羊氏心里明白,工作组要的,并不是自己这个保管员职务,他们想整的,也不是我牛羊氏,是他——
死,也不能连累他!牛羊氏从地坝上到阶沿,站在房门边,顿觉心慌意乱,神思纷扬,两腮不由自主有点儿潮热起来。
这走马转阁楼的东西两面的耳间,狗子三羊绍雄戏称为是“东宫”“西宫”。把他们的卧室安排在东面耳间,狗子三说是封她为“东宫娘娘”——“你就是本皇帝的大婆娘。”他当然有发展西宫的打算。这些房间都是修成的“套间形式”。这套房子里间布置的那铺宽大的床,从来就没有换过。狗子三非要整张特别宽大的床不可。他说,床宽大好,“我们两口子展点劲,生他妈一二十个娃娃,全爬上这床来,滚来滚去,才好耍哟!”以至于木匠师傅朱发丰老人家不得不先合床,后安门:要把这铺床搬出来,必须连门框也重做。看到这屋子,这床,她本能地就想起了——他——还有他和他——!
时至今日,牛羊氏也没有怨恨过羊绍雄。她知道羊绍雄是真爱她的。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搂着她,亲个没完没了。亲着亲着就不老实了。翻江倒海,直到精疲力竭骨酥体软。他会变着法儿满足她,让她高兴。他?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个“半截大人”,她知道他一直在悄悄爱着自己。他们单独在一起,商船,那么短暂。记忆中最销魂的,也许就是那个血色的黄昏,身体不会欺骗自己。直觉告诉她,他渴望她,已经太久太久了。她终身无悔。再后来,换了他,是他收留了她,救了她,让他们母子堂堂正正活了下来。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爱她,爱得发疯,但又总自卑,觉得自己不配,亏欠了她。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有时也能尽兴,但多少有些“义务劳动”的感觉。
对男人,她太了解了。
牛羊氏知道,眼前这道门槛,一旦迈进去,意味着什么!她想鼓足勇气转身离去。但又不敢,迈不开步子。眼下自己在葫芦尾河的处境,也许并不比土改时候好多少。眼前这个像猴子一样精瘦的男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还不得而知。牛天香说过,他和马桂英“好得不得了”,她不由自主想起了“他”托马白莲,通过大哥带给自己那句话:“幺舅娘牛羊氏有可能要袢到,说不定要遭清理。喊她也要稳起。”
人生多神奇啊。难道真的有所谓“阴差阳错”?不然,自己为什么居然成了他的“幺舅娘”?
谷栅在她身后,再一次客气地:“请进吧!”
踏进房间,他又指着里间的隔门:“我们,里面坐吧。说话方便些。”他的声音很有磁力,听来巴心巴肝的。
像股魔力牵着她,牛羊氏迈进了那道门槛。
进到里屋。和矮子幺爷住在这里的时候相比,屋里的陈设,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床、桌、凳、椅子,原封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