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谷诗人偷摘红樱桃 马晓梅思嫁单眼镜(第2页)
进到里屋。和矮子幺爷住在这里的时候相比,屋里的陈设,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床、桌、凳、椅子,原封原位。
但,瞟一眼床上用品,她就知道,自己过去的两个男人,和眼前这个叫做谷栅的人相比,不知要低多少个档次,根本不是一个格调。宽大的后窗棂,依然是那根精致的短木棍撑着,木棍上二龙戏珠的雕饰依然栩栩如生。窗后,是挤挤密密翠绿欲滴的竹叶。
她坐下了。靠着那张床头的抽屉桌。回过身,看谷栅一副口干舌燥的样子,下面可能要发生的事情,她明白了大半——
谷栅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有意奉承:“嗨,过去听好多人,说起过——你,真的——很漂亮啊。”
“谷组长不要笑话。我们,嗨,乡巴佬,啥都不懂——”牛羊氏不敢再抬头。
“你的交代材料,我每页每篇,都看过了。要下楼,难啊,现在有人叼着你几件事,你都知道是些什么吧?”
“知道。罗组长说了。第一是我的成分的事;第二是跑出去的事;第三,就是在外头那一两年……”马晓梅私下告诉过牛羊氏,她的检举揭发材料,多半是狗子三的老冤家羊连金,让他民兵连长孙儿羊绍银写的。写了又不敢落名字,也不直接交给工作组的人,而是悄悄送到镇上交工作队。阴险呢!马晓梅和羊绍银同是“首批解放”的“四清干部”。匿名揭发牛羊氏的材料,工作组收到工作队转来的不多,单薄的几页纸。但字字入骨,句句要命!主要的也就是牛羊氏已经知道的这三条:其一,按照土改政策,牛羊氏解放前三年,一直是“地主婆”,她的个人成分应当是地主;其二,土改工作队把狗子三关在红豆林大粮仓里,追他家的“浮财”时,有人看到土改工作队有个“当官的”上了她的商船。当天晚上,她就带着个娃娃外逃了,没人指点,没人帮助,她插翅难飞;其三,外逃一两年,在外面干了些什么坏事?回来之后,先和村长上床,睡了,才结婚,腐蚀革命干部。这三件事,每件事都事中有事,人中有人。
牛家大院梁新眉住队,分工他主管牛道耕。牛羊氏的事,罗天英一直亲自负责。表面看,女人管女人利于工作。实际上,谷栅自己也清楚,她是不愿让他这个组长多插手。牛羊氏会认会写的字不上三百,但从小行走江湖,见多识广,事情的轻重缓急,一清二楚。穷乡僻壤的一个妇道人家,拖着一窝孩子,男人半个残疾,整她,能有多少意思?明摆着,为的是整那个人。她和矮子幺爷有约定,既不能去死,又不能坏了良心害人,所以,无论工作组怎么逼她,除了“困难时期”人人都干过的“小偷小摸”之外,别的事情,几个月下来,谁也没能撬开牛羊氏的嘴。
难道真让工作组把自己“挂起来”?
“挂起来”又是什么滋味?怎样才能过关呢?
谷栅见她若有所思。开门见山,语气真诚,直言道:“在葫芦口河市集训的时候,你的外甥媳妇马桂英专门给我带了话,希望我到这个工作队来。其中的担心,就不说了。眼下,你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法,如果信得过,就给我说说?”
“成分的事,我不怕。那个是有官文的。如果现在要评我是地主成分,我也没得办法,就认了。说也说不脱。外出那一两年,讨口叫化,外加帮人。我带着个娃儿,能干啥子坏事?我和牛道奎结婚,现在女儿都读小学了,就是那么回事,说来有啥子用?商船的事,浮财的事——”牛羊氏差点儿就坦白了,“我自己也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才会信。”
谷栅走到他面前:“你说真心话,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确实不愿说?”
牛羊氏抬起头,发觉谷栅正盯着自己的胸脯,脸一下子发烧起来。埋下头,身子有点战栗起来。
谷栅站到她的面前,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庞。他那双手的手心,烫得她的脸有些隐隐发痛。她不由自主地轻声低“啊——”了一声。
等她回过神来,那双滚烫的手已经离开他的脸庞,从正面袭来——
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感受。——这个瘦猴子!他太多的过场、花样、手腕……以牛羊氏的经历,也不得不叹服:竟然有人能这样让人欲罢不能。——全身都在战栗——毛发几乎直立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在痉挛,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使她忍不住轻轻呻吟起来。
无奈、罪过、诅咒、羞愧、渴求,掺杂着各种难以言表的心绪,像波浪,一个浪头压过去,一个浪头扑过来。终于,她完全被本能俘虏了,配合着他,把他也送上了情欲的天堂。
这人,也太奇怪了。看他瘦骨嶙峋的样儿,让人担心弱不禁风,竟然,如此能折腾。
马晓梅很晚了才来到朱家塘,院子里空荡荡的。她径直来到朱光寿家,朱光寿的老父亲朱发鸣坐在门口裹叶子烟。
年纪大了,朱发鸣早就不干泥瓦匠活了。爬高了,晕。上房下屋危险。朱光寿当生产队长,牛道耕盯得紧,也很少外出“跑滩”。家里是“归钱户”,轮不到老人家出工,于是就摸摸索索做点家务活。没事,到大堂屋门口,和朱发丰他们几个老哥哥一起裹叶子烟,吹点儿五百年前的龙门镇。今天晚了,老人们的场合早就散了。各自回家为家人收工回来煮夜饭做准备。朱发鸣家媳妇女儿从来不要他沾手灶房里的活路,就坐在自己家门口,独自搞整叶子烟。
朱发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老眼昏花没认出是马晓梅,问:“你找哪一个?没收工,我屋头的人都还没回来。”
“表公,是我。我是晓梅。”在马家,马晓梅是“白”字辈。上面“德”字辈,上去才是“宗”字辈。朱家塘“发”字辈和红豆林“宗”是平辈。马晓梅喊朱家塘“发”字辈的男人为“表公”。老人看清了是马晓梅。咧开嘴笑。牙齿早已掉光了,一个黑洞:“莲莲儿还没收工。单同志在。你又来陪他呀?”
马晓梅向老人笑笑:“老人家你说啥子哦?啥子又来陪他哟。今晚上在你们朱家塘开会。”
“下楼好,下楼好。这乡头的人,住楼上要球不得,接不到地气,久了,要得病呢!”老人家们都一样,听话搭顺风,连蒙带猜,按照自己的理解发言。
正门进去,堂屋里空落落的。进了腰门,里面的耳间、灶房、厨房都冷啾啾的,人影儿也看不见一个。看样子,朱家塘今天下午又在赶工,都打麻子眼了收工的人还没到家。站到单启仁的住房门口,她才发现里屋的八仙桌上,已经点亮了马灯,单启仁面向墙壁,正在专心致志看材料。
马晓梅轻脚轻手,进了屋。站在单启仁身后,弯下腰,从单启仁背后肩头上看过去,——哦,像是谁的“交代材料”。
单启仁感觉到后颈窝热乎乎的,一股熟识的气息从耳畔轻轻抚弄过来,痒痒的,立即猜到是谁来了。忍不住深呼吸了两口——他正要扭转身打招呼,感到两团软软的暖暖的东西,挨在了自己的肩胛骨上,又从背心上轻轻擦过。他忍不住全身皮肉一阵战栗。
背后,传来马晓梅近于莺歌儿的声音:“看啥子看得这么专心啊?”
单启仁一阵心慌意乱,热血沸腾起来。两颊立即有点儿热乎乎的。他连忙回过身,站起来。谁知马晓梅和他靠得太近,一回身,他的右手臂恰好就在马晓梅的酥胸上轻轻划过。他发现马晓梅满脸飞红,双目惺忪。连忙结结巴巴解释说:“我没看啥子……别的,是会议……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