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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马牛羊4by王和国、杨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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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约生死夫妻照肝胆 获线索兄弟破脸面(第1页)

既然工作组组长说了,吃忆苦饭是政治任务,没得说,牛道耕赶紧把自己和矮子幺爷家的四个水桶找来,将几大桶“忆苦饭”分作两挑。一担自己挑了。羊绍银义不容辞担了另一担。工作组五人,大队干部四个加一位刚才为思甜饭犯错的保管牛羊氏,也五个,分成两组,连更连夜,把忆苦饭送到各家各户。至于有没有人真敢“不吃忆苦饭”“忘本”也好,“对抗运动”也好,那是后话。“运动当中”,敢不把阶级斗争搞下去?找死?

疯子羊婆诉苦,新社会旧社会混在一起,唠唠叨叨,没完没了,把时间拉得太长。到后面,争抢“思甜饭”,乱七八糟。抢着的,没抢的,都兴奋。回到家里,抢得多的,肚皮撑得圆滚滚的,打着油嗝儿,睡不着,就边吹牛,边回味刚才抢饭抢肉的惊险和神勇。抢得少的,没吃饱,回家还得搞整点儿吃的填空。一家人围着灶台,边煮夜宵边总结刚才失误的原因。少不了相互埋怨。一点儿都没抢到的,越想越窝囊,无论如何也忍不住鬼火冒。本来,全家老小碗筷叮当,兴高采烈准备饱餐一顿。结果别人吃得油嘴儿油嘴儿的,自己全家人米汤也没喝到一口,更别说回锅肉!空欢喜。回家还得现煮夜饭。提起话头,先是自家人之间相互责备,然后埋怨周金花羊颈子两口子,继而就骂骟匠朱发青。越骂越觉得抢饭的人太可恶。于是有人按捺不住怒火,就重新打开大门,站在家门口,对着夜空破口大骂起来:“狗日的些,饿死鬼投的胎,棒老二祭的窝!八辈子没吃过饱干饭,没吃过回锅肉。把老子们的也抢来吃了。你几爷子吃了,看你狗日的吃了屙不出来哟,滚到茅厕淹死你些狗日的!”饭、肉没抢到,还不准老子们出口气?隔壁的、本院子的,总有些“抢衣禄”的狗日们能听到。你抢都抢得,我骂不得?

正骂得起劲,工作组的人带着大队干部,挨家挨户送忆苦饭来了:“事情过都过了,还闹、闹、闹,闹个锤子呀!拿钵钵来,多整点儿忆苦饭,吃了免得忘本儿!”

一看,是工作组全班人马,还有大队干部。谁敢不给面子?多数人急忙笑脸相迎。

“哎呀,辛苦辛苦,难为你们了。本来嘛,这么好的事情,一些人太不自觉……好好好,一定吃一定吃。”

“就是嘛就是嘛,唱歌说的,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是要记着啊!”一边赞扬、表白,有人还当工作组人的面,喝上一口儿。

也有不识相的。懒洋洋地开门,青脸黑色,漫不经心递出一个盆盆,接了。“劳慰”也不说一声,砰地一声关了门。气不打一处来:“好饭好菜没吃成,送你妈点儿潲水来,老子当真是猪哇?”屋里的人跟一句:“哼,前些年老子天天想诉苦,就是没人听。找不到地儿诉呢?这野菜糊糊,你认为老子没吃过?还喝少了?”

辛苦一场,除了几个人当着工作组人的面喝了一两口儿之外,其他人,包括牛道耕朱光明,都没真正“吃”这忆苦饭,全倒来喂猪了。野牦牛私下对矮子幺爷说:“这工作组板眼儿还真多。”矮子幺爷劝他:“幺叔你老人家少说话,多发财。白莲姑娘打的招呼,忘了?组织上的事,你不懂——其实,我也不懂。”

本想借“忆苦思甜”出点儿经验得点儿彩头,结果出了个大洋相。万幸的是没人当场点穿“苦主”周金花,她诉的苦,绝大多数是发生在“新社会”里前几年的“生活困难”时期,否则,更麻烦,那是“立场问题”了。

结果还是来了dama烦。俗话说“纸包不住火”。牛家大院学经验听诉苦的外乡人不少,这种经典笑话几传几不传,工作队领导全知道了。罗天邦大发雷霆,当众点名严厉地批评了红奎大队工作组。“你们也许认为,事出意外有些偶然因素吧?好好想想,这是偶然事件吗?这不是偶然事件。绝不是!红奎大队的问题,严重得很!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的反映,非常强烈!这些,你们应当是知道的!所以,对当前工作的艰巨性、复杂性,要有充分准备。麻痹轻敌,自我感觉良好,那是要出乱子的!”罗天邦瞪着台下脸红筋绽的妹妹,提高声音,“你们要总结教训,深刻反思,尽快揭开红奎大队阶级斗争的盖子。要坚决把敌人的嚣张气焰打下去!”

罗天邦“马下脸来”批评罗天英意味着什么?谷组长他们几个“京城来的”坐不住了,镇上工作队的“工作会”还未结束,谷栅连忙安排单启仁:先回葫芦尾河,布置“无论等多久,也要等到我们回来开社员大会”。

夜里的大会上,工作组宣布:坚决贯彻落实工作队领导关于红奎大队四清工作的最新指示,“尽快揭开红奎大队阶级斗争盖子。坚决把敌人的嚣张气焰打下去!”决定把两个阶段“自我交代”和“背靠背揭发”的工作,“合二为一”。立即展开。

罗天英具体布置:明天开始,按大院子,分生产队进行。先贫下中农,然后中农,最后是干部,“洗手洗澡”。凡是贫下中农自己“洗手洗澡”交代的“四不清”问题,除群众评议认为应该退赔的之外,一律不再追究。最先“光荣下楼”的贫下中农,就是当然的“积极分子”。有四不清问题,自己不交代,群众揭发出来,一旦查实,无论成分多好资格多老,也要坚决斗争。问题特别严重的,“放到运动后期清理阶级队伍时,集中处理”。中农的“洗手洗澡”会,多数群众满意了就算“下楼”,不满意,继续交代。至于两个下台干部羊绍章和牛道奎,虽然都是贫雇农,但也要参照干部的标准,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四不清问题,争取群众谅解。在伪zhengfu当过差、当过兵的人,说得脱走得脱,欢迎立功赎罪!地主马德齐,单独处理,必须坦白认罪,随叫随到,解放后新犯下的罪行,要有书面交代。

罗天英最后宣布:“红奎大队四清工作的重点,就是要坚决地查清楚前几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问题!从明天起,四个大队干部,还有大队保管员牛羊氏,白天劳动,晚上到大队部来,各自交代自己的四不清问题!问题交代清楚了再考虑‘下楼’的事。群众满意一个,下楼一个。今天晚上回家,所有的人,包括贫下中农,都好好想想,早一天把自己的四不清问题交代清楚,当运动积极分子好,还是拒不交代问题,当斗争对象好?”

散会回家的路上,每一路都几十成百的人,燃起些干竹竿锤成的火把。人们跌跌撞撞,高一步低一步,全都一言不发,静得让人窒息。像刚参加完什么亲人的葬礼!

回到家里,半夜了。牛羊氏脸色发灰。矮子幺爷慌了:“咋子嘛。莫怄气。去就去嘛。敢把哪个吃了?真金不怕火炼。那么艰难都过来了。我看没得啥子了不起的。工作组一进村,你保管室的全部东西,都盘点好几回了,过了账,过了称,点了数,一五一十跟朱光明对了卯卯的,怕个球哇?你当这些年保管,哪个社员心里不服?”

牛羊氏叹了口气:“怄?怄有啥子用?‘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清账目、清财物、清仓库、清工分,其实都不关我的事。他们读那些文件,我详详细细听了的。我保管的东西,心里有谱,绝不会少点儿边边角角。”说到这儿,她顿住了,叹了口气,才慢慢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今天罗主任,咋会喊我也和大哥他们一起,晚上去大队部‘洗手洗澡’?这么多年了,从来没人说过我是啥子干部。运动来了,这下怪了,把我也天天晚上关起来写交代,‘下楼’?我有啥子楼可下嘛。众人都知道我认得几个字,写不起。这回说好了要派专人来帮着我写……这恐怕不是冲着我来的哟……未必又要盘问那死鬼狗子三的事情?还要像当年那样,追金银财宝?”

她没有再说下去。

土改时候三件事:追狗子三金银财宝;朱正才上红樱桃商船;红樱桃逃到外面跑了一圈,后来又回葫芦尾河嫁给矮子幺爷。这些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葫芦底河镇几乎尽人皆知。直到司马大奎传话,矮子幺爷和红樱桃去乡zhengfu登记结婚,牛家大院低调办酒之后,这葫芦尾河才有了个新人“牛羊氏”。也再没人提起那个“红樱桃”了。十多年前的旧事,难道还要重提?

“土改时候那些事?怕个鸡巴!”矮子幺爷觉得理在自己,“晓得的,那个时候,老子是村长,要有啥子说聊斋的,也该我来说,轮不到你!水都过了三秋了,翻这些老账出来?翻出来,干啥?耶——不会是朱大出什么事了吧?”突然间,他想起端午节马白莲为朱正才带话的事。矮子幺爷转过身,突然发觉大儿子牛天高正站在隔壁房间的门边,满脸狐疑地望着父母亲。

“屎高,还没睡呀?这么晚了!”矮子幺爷关切地问道。

“有点儿热。”明显是借口。这孩子不大会撒谎。

正值暑假。刚才父母去了大队部开群众大会,牛天高检查完弟弟妹妹的作业,逗着妹妹疯玩了一会儿,才照料着他们睡下,看了会儿书,还不见父母回来,独自到大队部去接父母亲。那个姓罗的“女工作组”讲话,他听到了个结尾。父亲早就不当干部了,工作组要父亲和羊颈子都“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四不清问题,争取群众谅解”,牛天高感到有点儿奇怪。特别是那姓罗的规定,从明天起,每天晚上,母亲要和大伯他们几个大队干部一起,去大队部那走马转阁楼“洗手洗澡”,“交代自己的四不清问题”,他更加感到震惊。

镇上的初中学堂也在搞“四清”。写交代挨整的都是那些出身地主、富农、资本家家庭的老师,还有就是校长、副校长和主任他们这些当官的。牛天高知道自己家成分是“雇农”。矮子幺爷当农会主席当村长的时候,他已经朦朦胧胧记事了。而今大了,他断断续续听人说了些母亲在伪zhengfu手里的事情,听说要母亲写交代,他很为母亲担忧。宣布散会时,他突然觉得不应让父母亲知道自己听说了他们都要“下楼”的事,于是就跑前面,先一步走了。

眼下,他无意中听到了父母的对话。与其让别人帮妈妈写“交代”,不如自己帮着干。他从隔壁过来,对母亲说:“妈,如果真要写什么?你给我说,我帮你写。老师说我的作文是班上写得最好的呢。”而今,牛天高个头儿比牛羊氏还高,声音也已经是大男子汉的粗声了。他长得壮实、匀称。初三了,还是班长。早在幺婆太在世,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对父母特别孝顺。

听大儿子说愿帮她写交代,牛羊氏眼泪在眼眶里直打滚儿。强颜欢笑怪嗔道:“嗨呀,哪里用得着你来帮妈哟。管着弟弟妹妹认真读书,自己带好头,才是正经。去睡你的觉。”

正说着,牛天才和三姑姑也站到房门边,伸出一大一小两颗脑袋来。睡眼蒙眬。“去去去。都睡觉去。”矮子幺爷放下脸来,下命令,“屎高,把弟弟妹妹弄去睡觉!”牛天高弯下腰,一手一个,提着妹妹,推着弟弟,进各自的房间去了。

儿女们离开了。矮子幺爷长叹一声。脱下背心儿。照例拿了篾把扇,站上榻凳。准备爬上床弦,赶帐子里的蚊虫。牛羊氏伸手去拿篾笆扇:“我来嘛。”

矮子幺爷紧握扇把,没有松手。抬头望着老婆的眼睛:“你得答应我,随便他们要做啥子,你要给我稳起,想开些。也不是没见过世面。反正,你回来那阵,我们两个就说好了的: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哼,现在,老子们还舍不得死呢。你给我记着,前几年那么恼火,是你把一家大小拖过来的!还没有享到儿女的福,我不准你有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