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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马牛羊4by王和国、杨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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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疯婆诉苦不分新旧 饭肉飘香难顾会场(第2页)

按照事先的策划,等到疯子羊婆诉完苦后,还要简明扼要地“斗斗”地主保长马德齐。——他那些罪过是现成的,全大队男女老少都几乎背得。所以只落实了骟匠朱发青和马德忠两人发言“斗争”。斗了马德齐,还有妇女主任马晓梅的“思甜”。这个就更简单了。今天的幸福生活看得见摸得着,简要说说就行了。马晓梅说完,社员们才集体去先吃忆苦饭,然后再吃思甜饭。——那觉悟,也就自然提高了。现在疯子羊婆这苦一诉起来没完没了,完全打乱了会议的部署。谷组长着急,就示意羊颈子喊口号,催他婆娘说简单点,以便进入下一个环节。

羊颈子听他婆娘在当众骂他,而且越骂越起劲,气得嘴巴直哆嗦,口号全搞忘了,许久都没把口号喊出来。见谷组长提醒,才记起该朱骟匠和马德忠来斗争马保长了。于是就再次喊响了“打倒马德齐”的口号。

马德齐一直站在条凳上,弯腰低头听诉苦。由于不敢开小差,恰恰他对周金花的诉苦听得最真切。那段日子,他过得比谁都苦。开始吃伙食团,大鱼大肉有吃的,他每天收工几乎是法定收拾农具、收捡种子,所以总是走在后面,等到他走拢食堂,别人搞得快的已经下桌子了。多数时候就只有剩饭剩菜。他只能随便找个角落,盛点饭菜,悄悄吞下。好在保管员牛羊氏良心好,发现这个问题后,不声不响地尽量设法把各样饭菜都给他留点。

到后来,没得吃的了,他走在后面好多顿数只能得到点米汤,天天饿得眼花缭乱的,都估摸着活不出来了,全靠牛道耕送了点粮食来。后来,死耕牛那回儿,那个小娃娃带来的东西也帮了他一把。他估计,这些都是大儿子变着法儿孝敬的。亲生儿子,见了面都只能装陌生人不认识。想到这里,他太想放声嚎哭了,但不敢。今天是贫下中农诉苦,没他这个阶级敌人的份儿。马德齐正在走神,回忆他自己的苦,猛地听到羊颈子喊“打倒马德齐”,吓了一跳。本能地一惊一乍,回过神来了,低头弯腰,连连说“我有罪,是这样的”。

若干年前,斗争马德齐的会,多是羊颈子发起、主持和即兴创作,习惯于“气势上坚决要把敌人的威风打下去”。所以,马德齐开口说话后,羊颈子总要立即跟上吼一句:

“日妈说大声点!”

今天,羊颈子又找到感觉了。但忘记了是工作组在召激hui议,是疯儿洞在唱主角,自己的任务仅仅是领呼口号。忘情之余,不识时务地完全下意识地又大声吼了一句:

“日妈说大声点!”

马德齐本能地身子一挺,大声道:“是这样的,我有罪!”

两人的长相滑稽、动作滑稽、声音滑稽,加之配合默契,天衣无缝。此时,一群小孩学着电影里的日本鬼子排成队伍,假装端着枪,走到马保长面前,指着马保长说:

“八格牙路!死了死了的!”

外大队来的工作组和四清积极分子们,何曾见过如此搞笑场面,忍俊不禁。工作组笑口一开,“轰”地一声,满院子的人都笑了。好几个年轻人笑来弯腰驼背直喊肚子痛。

谷栅想笑但不能笑。回过来一想,脸立即就放下来了。鼻子里“哼”了一声。羊颈子毕竟当过大队长,这种场合,众人一笑他就知道“拐了”。听谷组长鼻子里一“哼”,人就软了。像一条摇尾巴讨骨头却挨了主人重踢的狗,吠吠着,嗯嗯着,夹着尾巴,溜墙角去了。

会场刚刚再次安静下来。恰恰这时,又出了点意外。在葫芦尾河,骟匠朱发青的口才仅仅次于朱跛子。和朱跛子一样走乡串户,知道的事情多。主要是他已经许多场次背邀请参加出席类似的大会发言了。工作组专门从葫芦底河兽医站把他通知回来,以便斗争马德齐的时候发言,提高斗争会的档次。公社成立兽医站的时候,要找兽医。找来找去,只找到了一个六十来岁,一步三喘的“兽医”。说是兽医,也不过是能干点扯草草药熬水给牲口洗口之类的事而已。于是就把骟匠朱发青安排进了兽医站。朱发青是烈士马宗诚岳父的亲弟弟,马常山马桂英的母亲朱正才的岳母朱光玲的亲叔爷。马桂英亲自出面,县畜牧局批准,朱发青当作兽医编制“吃了国家供应”。一辈子和chusheng打交道。自然灾害时候,他有供应粮,吃不饱,但也没有饿到周金花诉苦说的那步田地。所以,刚才坐在地坝里听周金花诉苦,他总找不到感觉,听来一点劲儿也没有。因为走得急,没有吃午饭,肚子一直在呱呱叫。一进牛家大院地坝,就听羊绍芳说有“思甜饭”。心里一直惦记着。周金华诉苦,牛保管牛羊氏站在那里,也跟着流眼扒泪的。喊口号的时候,他注意到牛羊氏转身边擦眼泪边往灶房里走。朱发青赶紧带着他的驼背儿子朱光贵,牛羊氏身后脚跟脚跟进灶房。熟人,朱发青还算是“老辈子”,说是工作组请他,刚才专门从葫芦底河镇上赶过来的,这夜深了,还没吃午饭,老子饿得很,马上还要发言斗争马德齐,希望向牛羊氏她们“要点饭”,“先打个底。”

他这进灶房不打紧,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为了第二场的“斗争”能接上第一场的“诉苦”,不至于冷场,贫协主席羊绍银在会场上喊朱发青赶快做准备。有人就回答说,“他狗日说他快饿死了,去抢‘思甜饭’了。”人们一听,啊,这思甜饭今天听说还准备了回锅肉的,自己也有一份。一说起回锅肉,蒜苗的香味就莫名其妙地飘了出来,弥散整个会场,好些人都在耸鼻子,嘻嘻呼呼起来。哟哟哟,好香!转念一想,现在就有人进灶房开搞了,等自己这家人开完会去,格老子洗碗水都进猪槽了!——果然,转身看看周围,好多人已经悄悄进伙食团灶房去了。去晚了,绝对只剩“忆苦饭了”。“——我造他八代祖宗!老子今天就是冲着吃思甜饭来的。锤子大哥才想吃你那忆苦饭,喝你熬那苦水水!前几年老子还没喝够哇?”

一个传一个,前面在骂,后面在催:“哪里那么多衣禄话,快走快走,先整点儿肚子里装起,再来斗,马保长嘟嘛,跑不脱,跑脱了变马虾!”

都是各家各户的,一个眼神,歪歪嘴巴,就明白了。心照不宣,悄悄相约,拿着碗,进灶房朝伙食团去了。一会儿工夫,会场的人都知道了。人们再顾不上周金花,也不管羊绍章,谷组长,也不管地坝角落里的外村工作队员,提起小板凳,拿起碗筷,全都向伙食团冲去了。

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吃饭了。工作队的人说得好,“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跑前头,胀得憨;走后头,光眼看”。——吃那么久的公共食堂,这个都不懂?你当我是白痴?这饭大家都有一份儿,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白吃谁不吃?

童兰铁一看,就知道会场失控了。同在一块蓝天下,哪能四清工作组自己人看自己人的笑话?没必要。于是不声不响地示意外来观摩的人陆续离开。——也不好再和谷栅他们打招呼,以免难堪。

很快,会场的人都跑了,只剩下谷组长和他的工作组几个人。羊绍银,周金花,羊绍章和大儿子羊长道,牛道耕,还有那个努力弯腰九十度,一直在等着接受斗争的地主伪保长马德齐。

周金花一下子回过神来,气得不得了,拉起羊长道,拿起碗筷就跑,边跑还边回头骂羊绍章:“你狗日的,还不快点儿——你认为还像当大队长那阵,有人给你留着么?不搞快点,你吃个球!”

果真,羊绍章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拿起碗筷追了上去。心想,“老子又不是大队长了,领着喊口号,也是在‘帮干忙’,这饭没吃成,就亏出血了。”

灶面前,锅面前,饭甄子前、肉盆子前,全都伸着手,人们大多自己用碗进去挖、戳、装、塞。

一时间——

热饭倒进衣领了,烫得喊天的——

回锅肉翻在别人大腿上挨骂的——

被挤倒了,人坐在地上,双手还举着肉碗,油汤油水顺着手臂往下流的——

力气小了,刚把碗伸进去舀了一碗,正要往后撤退,不知是谁顺手就倒进自己碗里,率先挤出去跑了,举着空碗骂断子绝孙的……

周金花两口子走在后面,用尽吃奶的力气,挤了五次,怎么挤也挤不进去。等众人散开,进去一看:饭甄子,肉盆子,什么也没有了。忍不住,再一次又哭又骂地诉起“苦”来了:“你们些狗日的没良心啊——”她一家五口人,只有缺嘴羊姑和二傻羊长理两个人,每人搞整到小半碗白干饭。回锅肉,一片儿也没看见。

工作组的人气急败坏地来到公共食堂的灶房里,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搞到饭和肉的人家,大多欢欢喜喜地回家享用去了。副大队长兼大队会计朱光明,妇女主任马晓梅,大队保管员牛羊氏,还有临时抽调来的几个炊事员,全都木呆呆地站在那里等待挨训,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