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第1页)
走廊尽头的阳光又向西偏移了一些,光斑从浅川星见的肩上滑落,铺在白色的地板上,像一层正在缓慢褪色的金箔。浅川星见背靠着那扇白色的门,目光落在远处,像在看什么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从黑心作坊说起吧。”她的声音很轻,像在翻阅一本很久没有打开的书,每一页都泛黄、发脆,轻轻一碰就会碎,“我和妹妹被卖到那里的时候,我八岁,她六岁。不是深雪集团直接管的,是旗下某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外包工坊。当然了,这些东西我也是后面才知道的。只能说有些渊源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
“那个时候在那里做的是电子元件的组装和分拣,类似血汗工厂那种地方,工时长,报酬低,管吃管住,住在地下室,吃的是白菜帮子煮烂的面条。”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却不是笑。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卖’。只知道有一天,爸妈把我和妹妹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个穿工装的女人把我拉过去,摸了摸我的手指,说‘这个可以用’。然后爸妈就走了,妹妹哭了,我抱着妹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个沉默的容器,接纳着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言语。
“工坊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下管着二三十个和他沾亲带故的工人。我们这种‘买来的孩子’不多,大概四五个,都是被家里送来的。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就是我妹妹。我们的任务很简单,干活。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不许离开工位。迟到扣钱,次品扣钱,说话扣钱,打瞌睡扣钱。扣到最后,一个月下来,账面上欠工坊的钱。”
浅川星见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从新闻报道里读到的故事。但光注意到,她放在身侧的手指不再颤抖了。不是不抖了,而是抖得太久,累了。
“妹妹太小,手不够稳,做不了精细的活,就让她在仓库里整理物料。仓库很冷,冬天没有暖气,她的手每年都长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我一直想,如果我能多干一些,多挣一些,也许就能给她买双手套。但挣的钱都被‘扣’完了,连买手套的钱都不够。”
“妹妹很乖。”浅川星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哭泣,而是那种回忆柔软事物时不由自主放轻的、温柔的语调,“她从来不哭,从来不闹,从来不说‘姐姐我想回家’。她知道我们没有家了。她从四岁就知道。”
窗外,风吹过梧桐树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正在低语的声音。浅川星见抬起头,看着那扇门上的编号,七号房,她的妹妹住在里面,已经住了很多年。
“她的身体一直不好。”浅川星见说,“可能是从小营养不良,也可能是仓库的潮湿和寒气伤了底子。她经常发烧,一烧就是好几天,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工坊的老板不让我们出去看病,说‘小孩子发烧正常,扛一扛就过去了’。我扛不了。看着她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我只能用冷水给她擦额头,一遍一遍,擦到天亮。”
她闭上眼,像是在感受那些遥远的、冰凉的、属于凌晨时分的触感。
“后来有一次,她烧得太厉害了,抽搐、翻白眼、叫不醒。我抱着她跪在老板面前,求他让我们去看医生。他答应了,不是可怜我,是因为妹妹死了,他就少一个劳动力。医生说是肺炎,需要住院,需要很多钱。我拿不出。老板借了我,不是借,是‘垫付’,然后从我的工资里扣,每个月扣一半,扣了五年。”
“五年。”光重复了这个词。
“五年。”浅川星见睁开眼,看着光,“从八岁到十三岁,我在那间工坊呆了五年。每天醒着的时候在干活,睡着的时候在做噩梦。唯一的安慰是妹妹还在,还活着,还在我身边。”
光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浅川星见那双总是很干净、很整齐、指甲修剪得很完美的手。她想起那些手翻阅资料、敲击键盘、捧着茶杯、推眼镜框的动作。她想起那双手在预言时微微颤抖的模样。她想起那双手从来没有拥抱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拥抱过。
“后来呢?”光问。
“后来,”浅川星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魔兽来了。”
那场“次元震波”改变了世界。改变的方式有很多种,不只是魔法少女的诞生、魔兽的入侵、社会的重组。还有一种改变,是那些不被注意的、边缘的、废墟般的角落,工坊的老板跑了,工人散了,大门敞开着,没有人管。
浅川星见记得那天,她和妹妹正在仓库里整理物料,外面突然传来巨大的baozha声,地面剧烈震动,货架上的箱子哗啦啦地掉下来。她抱紧妹妹,蹲在墙角,等了很久,等到震动停了,等到外面不再有尖叫声和脚步声。然后她站起来,牵着妹妹的手,走出仓库,走过空荡荡的车间,走过敞开的铁门,走过那条她每天走三遍的、从工坊到垃圾站的路。
没有人拦她们。没有人看她们。她们像两粒被风吹起的灰尘,无声无息地飘出了那个困住她们五年的牢笼。
“我们走了很远。”浅川星见说,“走到脚底磨出血泡,走到妹妹走不动了,我就背着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城市边缘,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她们住过桥洞,住过废弃的厂房,住过好心人收留的收容所。浅川星见用她那双被工坊训练得灵巧而耐劳的手,给别人洗衣服、缝补衣服、打扫卫生、看孩子,什么都做,只要能挣钱,能养活妹妹,能给妹妹买药。
“她需要长期治疗。”浅川星见说,“肺炎落下了病根,还有营养不良导致的贫血,还有发育迟缓,还有,很多很多。医生说,如果不及时干预,她可能活不到成年。”
光看着她。“你就是那个时候成为魔法少女的?”
“嗯。”浅川星见点头,“魔兽入侵后,城市里出现了很多‘适格者’。我也被精灵契约兽找到了。不过找到我的原因不是因为它觉得我资质好。”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无奈,也有温柔,“它说,我的‘心意’很纯粹。不是勇敢,不是正义,不是想保护所有人。只是想保护一个人,当然,更加重要的是,我满足所谓的条件……”
这里口中说的精灵应该就是上次看到的兔子了,不过此刻浅川星见并没有把她的契约兽带出来,虽然此刻浅川星见回忆自己的过去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是田中光倒是察觉到这中间的一个问题。
之前从那个魔兽君主透露出的一点消息可以知道,那个对外发送魔法契约的精灵女王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这签订契约的缘故是满足某种条件,似乎指的就是精灵女王的条件?但是看着浅川星见继续回忆着,田中光把这个疑问压在心中,没有在此刻说出来。
预言能力不是用来战斗的。那时刻出现随机的各种片段,它不能击退魔兽,不能保护自己,甚至不能准确地预测明天会不会下雨。但它能帮浅川星见看到一些碎片,哪里有魔兽出没,哪里有人需要帮助,哪里有机会可以抓住。她把这些信息卖给aps,卖给雇佣兵,卖给任何出得起价的人。不是她想这样,是她需要钱。妹妹的治疗费、药费、生活用品费,像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嘴,吞噬着她所有的劳动和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