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 羊连金问卦谋掌权 牛道耕下楼横扯筋(第3页)
——也有遗憾,按照惯例,应当把马德齐弄来,跪在旁边,以壮“阶级斗争”声威。现在他痴呆掉了,怕他会上出洋相,只好免了。
通知喊的“上午九点钟,准时开会”。社员们历来都看太阳行事。早早吃了早饭,往走马转阁楼走就是,什么钟不钟的?朱发丰杵着拐杖,刚刚走进走马转阁楼的大门,徒子徒孙们就连忙四处找凳子。人多,阶矶上站不下,地坝里站着。天空雾蒙蒙的,像要下雨。小戏楼高出所有人大半截,只消一抬头,都看得清。谁也挡不住谁。
谷栅宣布开会。逐个介绍:中间这位是罗县长——脸模样儿长来和他妹差不多,一眼就能认出来。罗县长旁边就是那个“叫兽”。啊,原来“叫兽”长这模样。看他那张嘴,也就“两张皮”嘛,没有啥特别的,咋就那么会翻呢?马礼堂果真来了。大家发现,贫协主席疯儿洞羊绍银,这次只坐在了最边上。
“首先,欢迎——葫芦底河公社四清工作队——队长,临葫县——罗县长——作指示!大家欢迎——”
社员们站着,脸向戏台,微笑,像一朵朵盛开的向阳花,看起来很有点儿滑稽。台上响起掌声的时候,台下的人才回过神来,也跟着拍,稀稀拉拉,不成气候。
罗天邦站起身,没戴帽子,弯腰行了个鞠躬礼。然后,拉长声音:“贫下中农——同志们,社员——同志们,大家——好!”
谷栅闻声站起来,又带头鼓掌。主席台上其他人连忙站起来,也鼓掌。
人群中不知是谁,阴阳怪气地轻轻跟了一句“好——好——个球!”
立即引来一阵嘻嘻笑声。人们说话的时候,只消微微一低头,台上的人就看不清脸,谁也弄不清底下是谁在开黄腔。
会场里闹嚷嚷的。罗天邦像是也没什么心境多说。他讲了大约十分钟,大概意思是,“干部下楼”,很有必要,教育本人,也教育群众。事关反修防修,总而言之非常重要。所有干部,都要端正态度,认识到,不“下楼”不行,走过场也不行。等等,等等。
于是,谷栅组长就喊今天的主角——大队长牛道耕——出来“下楼”。
安排给牛道耕“下楼”的位置,放了根凳子,面前还摆了学堂里那种条桌。牛道耕从后台出来。场合太正经了,他很不习惯,手脚是僵的,走来怪模怪样。看他动作滑稽,有人装怪,学着戏台子上老爷出场“喊堂”的腔调,拉长声音轻声地喊:“威——武——”
会场里一阵哈哈大笑。
牛道耕没听到喊,不知道大家笑什么,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花猫儿”“乌嘴儿”之类,连忙双手去擦脸抹嘴,台下笑声更大了。他慌了,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裤子,是不是没有“关鸡门”。没发现问题。又扭头看后面——地坝里已经有人笑得喊肚子痛了。
谷栅不得不出面干涉了。敲敲桌子:“大家严肃点儿!”
罗天邦也拿目光威严地扫视了一轮,笑声才停了下来。
牛道耕看主席台上给自己安排的位置,又恰恰是十多年前,枪毙狗日的狗子三那天,马德齐和他戴高帽子“陪杀场”站那个位置。忍着怒火,咧着嘴,似笑非笑:“我,站着说。”
会场里立即鸦雀无声。
“工作组要我今天来下个楼。晓得的,马家院子、羊子沟、朱家塘,还有牛家大院,我都去下过了。唯独这走马转阁楼,还没来下过。所以前头的都算不到数。今天吗,看样子,是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我也没得法——
马礼堂站起身:“喂喂喂,牛道耕,什么态度?”
牛道耕不生气,侧过身子,对着会议主席台,“马主任啦,我哪里有什么态度嘛,没得态度啊。”牛道耕面向群众,继续说,“我吗,自己估量了一下。总而言之嘛,有点儿像坏人呢!”台下立即响起议论声,会场又一阵混乱。牛道耕不理会,通过运动,牛道耕现在口才已经练出来了,再加上他心情是平静的,所以说得有头有脑的。他继续说:“早前,土地改革,评我当富农。地富反坏——后来有了右派分子,叫五类分子。我是富农分子,坏人里头排第二。那几年,不准我乱说乱动。说实话吧,我也没有乱说乱动。后来,zhengfu的人说,搞整我搞整错了,把我的富农帽儿揭了。我吗,也没得意见——”
罗天英站起身来,平和地说:“牛道耕,主要还是说说和四清相关的问题——不要扯得太远。”
“罗组长啊,我哪里想扯远嘛。好,要得,不说这个了。我当这个大队长,晓得的,起头,就是为复耕玉扇坝的事。今天大家都在。摸着良心说话。那个时候,饿慌了,没得办法。葫芦尾河最好的田地,玉扇坝,荒起的。这肯定不是个办法嘛。我带的头,喊我儿子去挖田,挖来种上粮食——管他妈的集体收私人收,总要有收的嘛!田里土里没有,吃球哇?这件事,别说上纲上线,随便上啥子,就是上杀场,都要得,我认了。认账!话说回来,那时候——哪个舅子说了要单干的?没说嘛。为这事儿,羊大队长,羊颈子羊绍章傲起,坚决不当大队长了——唉,是你们——大家不要不认账——是你们逼着我,要我来当。今天黄社长不在,马主任你来说说,是不是这样的——我有啥子办法?我不想当这个大队长啊——”
马礼堂再次忍不住了:“牛道耕,你这是在检查自己吗?你今天是‘矮子过河,安(淹)了心的么’?不想下楼吗?”
“我晓得,这个楼,高得很——是你们喊我说嘟嘛。”牛道耕就是牛道耕,正想找人吵架。工作组的人他不敢。马礼堂不是工作组,他不虚。罗天邦听得很仔细。不知出于什么样的思考,他像是对马礼堂打断牛道耕的话不是很感冒,向他作了个“坐下,听他说”的手势。
会场更安静了。天空越来越暗,飘起了像浓雾一样的蒙蒙细雨,人们就朝檐砍上挤,牛道耕实际是在对着空坝子在说。牛道耕的交代在断断续续中进行。他说,红奎大队的单干,不关公社的事,更不关朱大娃儿的事,到处都在搞,“开会说的,允许试验。没说不准搞嘛。罗县长,你那时,是副县长,管农业的,单干的事情,你不清楚哇?再说,我们葫芦肚河周围,哪个县没有单干?我们的亲戚,在外省外县的,也不只个把个——都搞了的嘛!我们红奎大队还报纸表扬过嘛,我又写不来字,那些文章是你们写出来的嘟嘛。——后来,说不能干了,就没有干了嘛。马主任,幸好,你今天也在,公社开会,你还叫我不要想不开——实际上,公社开会的时候,我们红奎大队的单干田,收都收回来了嘛!这些,工作组来了,我都说了的。我说,梁同志、崔同志写,我那小儿子读来我听了,我认了账,按了手拇指印的嘛。——现在我说的,句句老实话,对天对地——”
“说说你大儿子的事呀!你大儿子现在在哪里哟?”葫芦尾河人听声音知道,是老粪船羊连金在喊。
“对对对,说说你大儿子的事!说得脱走得脱——”听声音,也是羊子沟的,这是羊绍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