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 约生死夫妻照肝胆 获线索兄弟破脸面(第3页)
谷栅翻开小本本:“羊登山,你认为你的问题还少了?啊?谷栅愤怒地敲着小本本,“看看——群众揭发你,经常借做农活之际,摆些骚龙门阵,腐蚀青少年,跟组织争夺接班人!”
老天爷,这罪名就大了啊!在背靠背的揭发中,确实有人检举羊登山“懒得晒虱吃”,“农活一窍不通,还要指手画脚,经常虚报工分”,“儿子当大队长,不声不响多吃多占。”还有人揭发,大炼钢铁时候,全劳力炼钢去了,他和地主马德齐、富农牛道耕这些人,带着老弱病残种庄稼,羊登山做农活一向怕费力,种田手艺也孬,所以干活的时候,他就唱唱金钱板儿,打打肉莲花,给大家逗乐解闷,实在无聊,他免不了讲些尼姑偷和尚,鳅鱼搞黄鳝之类黄色段子,骚龙门阵。
工作组都是大文化人,“钢鞭材料”随手就来;“上纲上线”一抓一个准。劳动时间讲黄色段子的事和编童谣讥讽四清运动的事,这一联系起来,“腐蚀青少年,和无产阶级争夺下一代”,这罪过,谷栅说:“你老先生雷都抓不脱!”。
恰好这时,罗天英副组长也来牛家大院子了解这边“洗手洗澡”现场情况。听谷栅正在大声武气数落羊登山的罪过。
灯光比较暗,罗天英站上前去,上下打量了羊登山一番,才幽幽地说:“你犯下的这事,我们是可以报请上级批准,给你戴上反革命分子或者坏分子帽子的。你看看,选啥子帽子合适点儿?”
罗副组长此话一出,羊登山脸色大变,顿时就软了。弯着腰,一只手按着胯下喊“哎哟”。另一只手空出来,狠抽自己的嘴巴,哀嚎道:“工作组哇,谷组长啊,罗组长啊,梁同志啊,高抬贵手哇,我是个病人哟。哎哟啊,贫下中农们啊,饶了我嘛。大家晓得我做不归一农活,是大家鼓捣我讲笑话的呀。哎哟,再不敢了哇。”
看羊登山那狼狈的滑稽相,谷栅、罗天英、梁新眉三人不约而同忍俊不禁,连忙把脸转开,不让会场上的社员们看出他们都在笑。
羊登山雇农,病人。哪能真给他带帽子?“敲打敲打”而已。
马家院子贫农人数少。中农们是团结对象,上一小步是自己人,退一小步就是敌人,所以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生怕不小心说错了什么,“一失足成千古恨”。所以“洗手洗澡”不时冷场,软塌塌的,“运动”不起来,还让人使不上劲儿。
罗天英告诉谷栅,缺口可能还是只能从羊子沟的人身上打开。贫农“才真正靠得住”。于是两个组长亲自抓羊子沟的“背靠背揭发”工作。当天就见了效。在地主马德齐家当过奶妈的羊三娘,悄悄向罗天英报告:听红豆林马德寿说过一件事,像是大队死牛的那年冬天,有个外乡人,带个男娃儿,来找过地主马德齐。只是不晓得到底为啥子事。
找到集体饲养员马德忠,问他:食堂解散后,冬天一次死两条耕牛,是哪年?马德忠误以为要重新追究他的责任,吓得当即说话不成句数:“不是——那一年,是冬天。冷得很啊——好像……”罗天英听得不耐烦了,一字一句地说:“是向你调查,不是调查你。”
马德忠老实巴交,一字不识,听不懂罗天英绕口令似的“你调查”“调查你”,只是说那牛是得病了,还拿了畜牧站和公社的文书回来,才喊张世元来杀的。罗天英看出了马德忠的心病,轻言细语解释了半天,马得忠这才回过神来。山中无甲子,具体哪年?他对什么宣统、民国、公元一类,记不住,说不准确。想了好一阵,才说:“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台湾那个老二棒,吼起吼起说要反攻大陆。那一年,到处都在喊,抓啥子美蒋特务啊——”
这就对了!于是找到马德寿。
马德寿是马德齐的远房堂哥。妇女主任马晓梅的爹。现任的四个生产队长之一。为了打消马德寿的顾虑,让马晓梅“请”他爹带大队部来,“了解点儿情况”。并特别告诉她,“你也可以来参加,听听。”
一听工作组提起那事,马德寿后悔得肠子打绞。恨不能抽自己几个大嘴巴!他记忆中,这件事他只对羊三娘说过。“这个鬼婆子!”
羊三娘曾经在地主马德齐家,给他的小儿子马白三当奶妈。同在红豆林马家院子进进出出,羊三娘对比自己小半岁的马德寿很好感。有时路上相遇,多会红着脸无话找话,摆几句“龙门阵”。有时还开两句不痒不痛的小玩笑。
“事到如今,我也只好——对不起你了啊,德齐兄弟!”马德寿心里在祷告,“兄弟呀,我实在不是要卖你啊。”
“你的女儿马晓梅,是四清积极分子,我们依靠的骨干。但原则归原则,路是路桥是桥。”由谷组长亲自主谈,崔桂华笔记。“贫下中农,这么大的事情,运动这么久了,你也该觉悟了吧?”
马德寿几乎就要下跪了:“谷组长啊。我不是不坦白不老实。我隐在心里没说,是一直就没想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人。大队请张世元来,就是大队饲养场死两头牛,大家在议论着,死牛肉该咋个分的那一天,肯定没记错,就是那天。——没过多久,牛家大院幺婆太归西呢。肯定不会记错!像是上午。一个陌生男人,带着一个小孩,在红豆林大路边,恰好就是问到我:这里有没有个叫作马德齐的人?我说,有哇。他又问,这个马德齐住院子里那家?哪道门户?我就指给他看。就是院子靠红豆林这面打头,第一道门就是。抬眼看,刚好马德齐从里屋出来。我对那人说,刚从屋里出来那个男的,就是马德齐本人。你找他有事?”
马德寿平静些了,慢慢回忆当时的情景:“那人没有回答我,拍着那个小孩的头,呆呆地看了马保长好一阵。才从身上拿出一小卷纸,给那小孩。说:‘你把这个,拿去送给那个男人。什么也不要说。听清楚了?’”
他说,那个孩子向陌生男人点了点头,飞快跑过去,像是把那一小卷纸,塞进了马德齐的手里,招呼也没打一个,急匆匆地跑回到陌生男人身边来了。之后,那个陌生男人摸着小孩的头,对我说了句“劳慰(感谢)了”。然后就转身对小孩说:“我们走吧。”就从杨柳滩这边大路走了。
马德寿告诉谷栅,从他们来的方向看,像是走的鸡公岭,从神螺山那条小路下来的。他说可以肯定,这个陌生男人,真不认识马德齐。“不然,何苦要问我呢!”
马德寿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说:“这事,我从来没在家里说过。因为,自打这以后这么多年了,再没见过这个男人,也没见过那个孩子。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不敢乱说。现在我给你们说的,句句实话。谷组长同志罗组长同志,你们都信任我女儿,麻糖娃儿每回写信,也教我要紧跟组织——”
马晓梅打断父亲:“爹你说些啥子?扯好远啊!”
马德寿连忙扭转话题:“好好好,贫下中农,晓梅当干部,我也是队长,绝不会对工作组同志说假话。”
罗天英听得很认真,边听边在小本本上记。马德寿说完,她激动得满面红光。道:“好,你说的这些太重要了!”站起身时,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话,“这马家院子,你们父女觉悟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