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 马白莲婉转传警讯 工作组突袭惊乡邻(第3页)
两个儿子要陪牛道耕赶回到葫芦尾河,牛道耕冒火了:孙儿们都在姑姑这里,这是比天还大的事情。仅他们奶奶和姑姑、姑爷,老爷子不放心。“你们要回去,那就把建功、建业一起带回去。”
也罢,反正就这么回事。只好让牛道耕独自先走了。
牛道耕走拢狗子三的走马转阁楼,大队干部已经到了两个。民兵连长羊绍银和妇女主任马晓梅。遗憾的是,他们都没有大队部办公室和会议室的钥匙。工作组来的五个人,还全在“大队部”院坝里等着。院坝当心,五个格式一模一样的背包,五个崭新的军用挎包,五个棉线网兜装的面盆、口盅、面巾,还有做工精细的草鞋,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整拐了。狗日的朱光明——他咋会还没到?”牛道耕脑子里嗡地一声响:让客人在院坝里等自己,礼数上就不通了,何况还是上峰派来清查自己的“客人”。看样子,羊绍银和马晓梅已经和工作组“接上头”了。有说有笑的,龙门阵正摆得有劲儿。
牛道耕刚进院子,一个中年女人就站起身,“牛大队长回来了。”其他人也跟着礼貌地站起身。
“——你好,牛大队长,还认识我吗?”
“嗨呀,罗主任。稀客嘛,稀客嘛!”牛道耕连忙上前。
罗天英大大方方地伸过手来。牛道耕行不来握手礼,更何况是对女人。又不敢不理睬。慌了,连忙弯腰,双手捧着罗天英软绵绵的右手。脸红筋绽。还是只有那句话:“稀客嘛,稀客嘛。”
“介绍一下,京城来的,谷栅同志。我们红奎大队四清工作组的组长。应该见过哟?你的外甥媳妇,我们的马桂英马部长——解放区政治大学的同学,学写诗拜的老师。他可是个大诗人哟。”
牛道耕直想说“化成灰都认识”。但他实在不知道“大诗人”是干什么活儿的。乡下骂人不灵活,动作慢,脑袋不开窍,才说“你死人啦!”未必然他不仅“死人”还“大死人”?——肯定不是这意思啊!想起大跃进时候,他和马桂英在葫芦尾河疯疯癫癫的样儿,有点儿反胃。乡下俗话,身上的虱花儿(小虱子)咬死人,床上的瘦猴儿日死人。看长相,这狗日的天生骚鸡公一个!可是,这会儿,人家是工作组组长——牛道耕连忙咧开嘴笑:“欢迎欢迎哟。谷组长,你老好精神啊!”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谷栅象征性地握了握牛道耕满是老茧的大手。“这两位,牛大队长还记得不?梁作家,梁新眉;崔作家,崔桂华。你们红奎大队,是我们选定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点’。我们京城文体部文学局来了三个。”
听谷栅介绍到自己,梁新眉和崔桂华两位作家都恭恭敬敬地站起来。他们已经观察到牛道耕不习惯握手,于是只冲着他略微弯腰,笑笑,算是鞠躬致礼,习惯了的文人礼节,不卑不亢。
还有一个戴眼镜儿的年轻人。高大,结实,有点儿腼腆。介绍到他的时候,红着脸站起身来,双手在胸前搓来搓去,望着牛道耕,憨笑。
“他是我们的大学生啊!京都大学,学历史的。他的姓有点儿怪啊。”谷栅说,“他姓单。说明一下,不是骟猪骟牛那个‘骟’。这个字其实就是单双的‘单’。找不到婆娘才单(dan)嘛——单起又不好耍——所以,干脆,‘单’(shan)了。单启仁。”谷无米为自己的幽默感得意。牛道耕半懂不懂,他不识字,更不懂文字游戏,他只知道大学生,作家都是文化高得不得了的人。对谷大诗人的幽默没有回应,他不敢笑。梁、崔两位作家望着眼镜儿,不知道该不该笑。罗天英抿着小嘴,像是在笑。谷栅补充:罗天英主任,是我们这个工作组的副组长。
牛道耕说实话:“罗主任啦,你当了我们大队好多年的驻队干部哟。我们的根根蒂蒂,你是全知道的。谷组长,社员们肯定对罗主任很欢迎!”谷栅似笑非笑:“大队长啊,那听这意思,对我们,就不一定欢迎了哦?——”罗天英打断谷栅的话:“好好好,不开玩笑了。牛大队长,说正事。这次四清,上级规定,工作组的人,要到群众中去‘扎根串联’,和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
牛道耕已经知道他们“非贫农家不住”的规矩,但不好点明,问:“看看怎么安排合适些?”谷栅不再客套,说:“麻烦你一下,通知全大队贫雇农成分的社员,每户来个当家人,我们先开个会——哦,大队长,别见外。这是规矩,进村就开‘寻根会’,时间也是上面安排的,很急。”
罗天英补充解释道:“有些话,先要向贫农解释清楚,住进人家家里,起码要两厢情愿嘛。”
“那倒是那倒是。可是,谷组长、罗主任——好多人都上街看划龙船,看葫芦戏去了。今天下午镇上《白蛇传》,两场。可能要很晚才回得来呀!”牛道耕有点着急。
“没关系。不急不急,来都来了,再晚,我们也得等着嘛。”谷栅说,“这大队部有锅灶吗?烧点开水,泡碗茶来喝。慢慢儿等。”
单启仁立即站起来:“灶房在哪里嘛?我去烧。”
“看说些啥子啊?罪过,罪过,怎么能让你们动手啊?……这样吧——疯儿洞和小妹你两个,这就到几个大院子下通知,看贫农成分的家里,哪些当家人没上街的,喊他们先来嘛,开会——然后回来一个通知一个……反正这些人,不从神螺山下来,就肯定是走杨柳滩上来,就这两条大路……”
羊绍银和马晓梅高高兴兴去了。牛道耕这才帮着把大家放在地上的行李往大队部办公室屋里搬,抬出凳子、椅子,招呼大家坐。自己抱了柴,进狗子三那灶房,烧开水去了。
牛道耕一辈子都没有做过灶头上的活,这回是硬了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