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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马白莲婉转传警讯 工作组突袭惊乡邻(第2页)

没有人注意到,“抢鸭儿”一开始,主席台就“自由活动了”。马白莲拉着朱正英,悄悄赶到了粮站牛天香的宿舍。牛道耕半躺半坐,在宿舍门口的凉椅上睡得吹噗打鼾。果然,朱正才让人给马白莲带了亲笔信。要她务必亲自告诉大舅:“四清运动”——马白莲打着比方让老人家能理解朱大的苦心——“可能比过去任何运动,还要运动得狠些”,“一句话,随便怎么批,怎么斗,都要承起。”“外面已经搞过的地方,都这样,谁敢对抗,是要进班房的!记住这一条,就够了。朱大还说,从现在的政策看,幺舅娘牛羊氏有可能要绊到,说不定要遭清理。喊她也要稳起。”马白莲让牛道耕把这些意思也给她外公“野牦牛”吹吹风。“他老人家,是伪zhengfu时候多多少少有点儿故事的人,稍不顺心,还怪话连天的,要给他打点预防针。”

牛道耕暗自估量了一下,这几年,只有一件事情,自出心裁没按上面的要求办。但“瞒上,没欺下”。朱光明多次传达:“上级要求重新丈量自留地。”牛道耕没有理会。在他看来,“自留地多在房前屋后,鸡鸭糟蹋大,宽一点把点儿算个球啊。”眼下,如果兴师动众丈量自留地,不正是“不打自招”?管他的,有人戳穿了,认罪就是。“反正自己没多占——”他本想说句粗话,面前两个,一个亲的,一个堂的,都是外甥女,话到嘴边咽下去了。转过话头,“好嘛,你给朱大说,放心。前几年没饿死,熬过来了,这下子有吃的了,我还舍不得死呢。行得端,走得直。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参加国民党,我怕啥?”

马白莲笑,“大舅哇,水都过了三秋了,你还在怄我正才哥哥的气呀?”牛道耕也笑了:“怄他的气,那都怄得完啰?朱大忙,这个马桂英也安逸,她咋不把朱解放他两兄弟带到乡下来耍呢?”马白莲告诉牛道耕,马桂英也参加四清工作队去了。他们那个家,朱姑爷管不下来。交给正才哥哥的秘书和保姆在照料。牛道耕不以为然,“这还有啥意思?娃儿些,多造孽哟!”

马白莲、朱正英和牛天香手拉手回到河边,找到幺舅娘牛羊氏她们的时候,上百只鸭子已经抢完了。打过招呼,马白莲就急急忙忙找白鹏蒲思秀他们去了。沿河两岸看热闹的人,意犹未尽,念念不舍地离开河坝,挤挤攘攘地涌到街上。区zhengfu号召,端午节“发扬互助友爱”,所有单位、店铺和居民的门口,全都摆出了大钵小缸,备了“老鹰茶”“十滴水”。谁都可以随便灌上几碗。当家的男人们,裤腰里多少有几个私房钱,喜欢在酒店打半斤“包谷烧”,一大碗,满满的。几个相好围着,一人一口轮着来,喝“寡酒”。“啧啧,够劲儿!”那些没有喝“寡酒”习惯的人,就事先带着点“干盘子”,嚼着豆腐干、老腊肉,剥着花生米、沙胡豆,摆着刚才新出炉的抢鸭子“龙门阵”。妇女们少赶场,没私房钱,看男人喝酒,干着急,发莽子(傻瓜)气。带着娃儿,火撒撒地虚吼自家男人:“你们那猫尿水水喝快点——我们先进去了啊!”人们开始往文昌宫挤过去。早点儿,占个好位子。牛天香带着一大家子人,也进文昌宫来看地势。文昌宫里,猩红的“档子(幕布)”已经挂好。档子的缝隙里,时不时露出一个脑袋来,那脸已经画了“戏脸壳”。瞅瞅台下,又缩回去了。有个男戏子在档子后面咿咿呀呀地试嗓子,牛羊氏一听就知道:“这是许仙。”不时又传出点儿三弦或胡琴,有时还夹杂点儿锣鼓声。牛羊氏又解说道:“看样子,都吃过饭了。等不到多久,肯定就会开演。”

一台大戏即将登场——祖祖辈辈看不厌听不够的葫芦戏《白蛇传》。

说好了的,《白蛇传》演三场。

请戏班子的费用以及购买专门用来“抢”的那百十只鸭子的“鸭儿钱”,区zhengfu出了。所以看戏也免费。民兵维持秩序,算“义务劳动”。端阳节中午、晚上,当班民兵可以和戏班子男男女女一起,在“葫芦底河地方国营饮食店”敞开肚子吃两顿白干饭肥猪肉,就算“报酬”了。遗憾的是不上酒。唱戏的演职员,不能喝。“扎墙子”的民兵,不准喝。易久品区长说了,万一有人喝醉了,发酒疯,枪逼着“白蛇娘娘”,“我这区长帽儿都要除脱”。

从早晨开始,区zhengfu的文昌宫就四门大开。“来的都是客”。观众无戏票也无座位。看戏的人,都当“站长”。好在文昌宫那戏台子,比罗公馆的高出许多,无论站、坐,都得仰头看。海报上“报”了的:下午两场,晚上一场。下午的这两场,都叫做“加演”,主要满足家住农村的老乡观看。晚上那场才叫“正式”——街上和场镇周围的人,可以自端椅子、凳子,坐着,边嗑瓜子儿边喝茶,慢慢消受。

马白莲、朱正英两位表姐找父亲说事,牛天香也在场。zhengfu的,官场上的事情,牛天香懒得问。一是有朱正才、白鹏,还有大憨包马常山他们顶着,轮不到她操心;其二,她也就“扫盲班”高材生水平。扯扯巴巴读通一篇“初级读物”上的短文,也必定汗流浃背。而今脱了“农皮”,能不再肩挑背磨日晒雨淋地“耍泥巴汤圆”,铁木业社当个“出纳、保管兼会计”,对她来说已经是人尽其才了。她知道自己沾了大憨包“烈属”的光,对丈夫体贴入微,差不多就是“百依百顺了”。只一点遗憾,至今还没孩子。朱正才红豆林读书时候,马白莲几乎是她“正才哥哥”背着、拉着她长大的。这一点,葫芦尾河尽人皆知,也从来没人会往歪处想。马白莲至今未婚,葫芦尾河也没人非议。倒像是她嫁了别人才不正常似的。她带给父亲的话,傻瓜也知道是为父亲好。“四清运动”,名字新鲜。而今的老百姓都知道:只要说是“运动”,准没好事,必定要整人,即使不挨整,也得跟着熬更守夜开会——“陪杀场”。

牛天香从来不相信父亲会是“坏人”。前些年当富农,有时候幺弟牛天宝被人欺负了。无论大人小孩,牛天香只要知道了,绝不“输火势”。打也好,骂也好,奉陪。为此,曾经差点和好友羊绍芳打架。身后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哥哥,她谁也不怕。牛羊氏笑她这个“乖女儿”,“简直就是她娘朱光兰脱下的壳壳”。牛天香觉得,父亲千好万好,就一条让人担心:牛脾气来了,“脑壳打不了转”,杀鸡扯脚他也敢。马白莲说的“四清运动”,“谁敢对抗——是要进班房的”,果真如此,还是怪吓人的。

牛天香本想静下来,和父亲好好摆谈几句。但今天,眼下这一屋子的两家人,都是冲着赛龙舟看葫芦戏来的,她这个女主人得有个照应安排。父亲本来就不爱看戏。说是戏台子上的人,看着反胃,听着心烦:一块脸画来稀巴烂,穿得稀奇古怪的;一句话,偏要扯成几节来说,或者可以一句话说清楚的意思,偏要咿咿呀呀吊着气唱半天,急得人腰杆痛。于是暂不把老人家的行动纳入下午的“计划安排”。其余几人,分两拨:哥哥、嫂嫂们,加上天高、天才兄弟,陪幺妈牛羊氏,下午看,以便早点儿回家,家中只幺爸矮子幺爷独自一人。母亲朱光兰,天宝弟弟,还有两个侄儿,妹妹牛秀姑,由她和大憨包两口子陪着,吃过晚饭,一起带板凳去看。

朱光兰知道女儿的心思——她不愿意和幺妈牛羊氏一起看戏。和牛道耕恰恰相反,牛羊氏比戏迷还戏迷,是个“戏痴”。她看戏太投入,太容易“进入角色”了。剧情稍微喜庆或者悲情点儿,她就高兴得嘻打哈笑或者伤心得流眼扒泪。有时还哭得伤心不过。人家看戏是找乐、开心,她看戏是寻愁、觅哭。白蛇捉弄许仙,她笑得像娃娃;许仙白蛇终成眷属,她哈哈打得山响,笑得合不拢嘴;端午节白素贞喝了雄黄酒现了原形,许仙着急,要揭帐子关心爱妻——牛羊氏会情不自禁地叫:“哎呀——不要掀帐子——不要看啦,看不得!”弄得周围看戏的人很不自在,多会投来白眼乃至小声责备,牛羊氏自己全然不知——让坐在身旁的嫂子朱光兰或侄女牛天香,恨不能钻地缝,万分尴尬,哭笑不得。

朱光兰出面给台阶。对牛羊氏说:“看幺妈你自己决定嘛——看下午的,还是晚上的?看晚上的,我们就都不回去了,挤一夜嘛。没得人把她幺爷背起跑的,放心。”两妯娌而今亲如姐妹,经常相互说几句笑话。

牛羊氏笑。“没得事。你们不管。我们商量好了,反正不买票,不看白不看,下午看两个连场。完了,我们四娘母一起回去。”牛秀姑立即举双手反对:“我才不跟你回去呢。我跟我姐,陪我大妈!——大妈,你要我哈!”

一屋子人都笑了。

正在这时,牛道耕推门进来。低着头,像是在和谁冒火。自言自语道:“嗨,些狗日的还多笑人呢。天香啊,你喊常山——赶快到食堂给我整点东西来吃——你们看你们的戏,我得赶紧回葫芦尾河!”朱光兰觉得扫兴,没好气:“啥事?你呀,一辈子忙忙慌慌的。赶考还是寻魂?打慌了的兔儿样!”少时夫妻老来伴,讲究的“公不离婆,秤不离砣”。朱光兰知道牛道耕不喜欢看戏,但只要自己去了,他也勉强陪。结婚几十年,依然是只要牛道耕没在身旁,她就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看戏也看不起劲。

牛道耕告诉大家:“狗日的,四清工作队说来就来了。”今天要进村。“扎啥子鸡吧根噢”。自己大队长,不赶回去,“把话拿给别人说?”

原来,刚才他到白鹏店子那边,看朱跛子去了。朱跛子一只脚着力,虽好热闹,从来怕挤。果然,牛道耕推开店子门,朱跛子正和潘驼背儿落花生下烧酒,眉飞色舞地玄龙门阵摆得飞吼。见牛道耕去了,两人袖子抹板凳衣襟擦桌子,赶紧添酒杯加花生米。牛道耕刚坐下,三个人几乎还没搭上腔,“朱光明就日疯倒颠地找来了。看他那鬼打心慌的样子,我就知道不是好事。”原来,朱光明告诉他,公社紧急通知:今天下午,天黑前,葫芦底河区四清工作团所有人马,要全部到位。朱光明说,黄大峰悄悄告诉他的,说是出于阶级斗争的需要,四清工作团的行动,天黑之前都属秘密。不能对外说。县zhengfu是中午十二点才得到葫芦肚河县四清工作总团进驻消息的。葫芦底河区工作团,现在人已经从葫芦口河市坐小火轮上来了。说是沿河各大队的工作组,直接送拢各大队的水码头。驻区、社的,人马都拢镇上了,这边才晓得。眼下工作团已经发话:文昌宫戏照演。等你们看完戏,再研究工作。“一听这话,区、社干部们,吓得屁滚尿流,忙得颠三倒四的,哪个舅子还有心看戏哟。”

牛道耕转身对牛天宁、牛天宇说:“嗨,这回,搞来有点儿怪了——公社干部,说是只留下几个人,当工作组联络员,其余的人,包括朱光明他婆娘钱耀梅这些,将就送工作队下来的小火轮和汽车,立即背铺盖卷儿,进城,说是集中关门学习。区、社留守的人,眼时正在镇上满街找各大队的干部,催得人屁眼儿穿网线,急得不得了。每个大队一个工作组,大队管得宽的,人多,七八个人,十来个人的也有。像我们大队地盘子窄,人少,工作组要来五六个人。还说了,工作组下到乡村去的人,规了定的,不准集中住,都住贫农家——今天晚上就必须住进去!”

“一定要住贫农家?”牛天宁觉得有点儿滑稽,笑,“万一贫农家住不下咋办?住露天坝?”转身对幺妈牛羊氏说,“牛家大院,我们这半头院子,就幺妈你们是贫农呢。”朱光兰补充:“哪里才幺妈一家?还有气包卵呢。明里,羊颈子家还在牛家大院子呢。”二媳妇李明霞“地富子女”,读过初中,特敏感。听牛天宁语气里只把这当笑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告诉你,这说明:在工作组看来,除了贫农,其他人都信不过。看样子,又有一壶好喝了。”

牛道耕对二媳妇的话很以为然,很无奈地点点头,“这运动一个接一个,我们这些,回回儿遭绊到,不死也脱几层皮。才揭了富农帽儿几年嘛,我担心,这回儿——恐怕又要往阶矶(阶级)上搞整了。”

唯独牛羊氏的心思,早已进文昌宫看《白蛇传》听戏去了,对四清工作组今天进村的事情,毫不在意,几乎一点儿感觉也没有。马常山和牛天香端着饭菜,捧着碗筷进来了。马常山悄声说:“狗日的,这四清工作队,装神弄鬼,日妈咋说着说着就拢球了。光我们粮站,就来了四个人。两个戴眼镜儿的。刚到站长办公室,嘟嘴马脸,莫得点儿笑容……”

朱光兰听他们爷儿父子越说越玄,不耐烦了:“吃饭吃饭。管他妈的‘公一对,母一对’哟,他要来,未必你敢喊他不来呀?——来就来呗。还是你爷爷那句话:你当三年官,老子三年不做贼。不惹你,天和地一样高!”

两个儿子要陪牛道耕赶回到葫芦尾河,牛道耕冒火了:孙儿们都在姑姑这里,这是比天还大的事情。仅他们奶奶和姑姑、姑爷,老爷子不放心。“你们要回去,那就把建功、建业一起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