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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戌变法(第1页)

在翁同龢与光绪、张荫桓、康有为决裂前后,新旧两派之间的矛盾已非常尖锐,京城气氛极为紧张。原本继强学会被封禁后,维新派又在北京发起成立了略具政党规模的保国会,在后党接连不断的弹劾、诽谤与恫吓下,保国会也被迫解散,维新派亦随之准备离开北京。

光绪和维新派认为,变法的最大阻力来自慈禧太后,他们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变法,就必须向慈禧要事权。维新变法的复杂和危险性在于,它不仅牵涉到新旧之争,还与帝后之争紧紧纠缠在一起。慈禧作为实际的最高当政者,她真正担心和害怕的,并不是变法本身,而是光绪和帝党会不会利用变法,从其手中完全夺取权力,进而逾越她所能容忍的最后底线。

1898年6月10日,借恭亲王奕?病逝之机,慈禧对整个中枢进行了一次大调整:荣禄升任大学士,管理户部事务,所遗协办大学士、兵部尚书,由刚毅接任;崇礼接任刑部尚书、步军统领。通过这次调整,后党在中枢的话语权得到增强,尤其荣禄、刚毅本就权力不小,升职后地位变得更加重要,鉴于二人一贯都对维新变法持反对态度,慈禧的用意已十分明显。这种情况下,大规模推行变法的时机其实并不成熟,但次日光绪仍以慈禧已同意“不内制”为前提,颁布《明定国是诏》,正式宣布开始维新变法,因当年为戊戌年,故也称戊戌变法,维新运动由此被推向高潮。

同为维新的支持者,对于光绪的这一谕旨,翁同龢与张荫桓的反应却大不相同:翁同龢有所保留,认为“西法不可不讲,圣贤义理之学尤不可忘”,强调“不可忘旧”;张荫桓则是一个劲地拍手叫好,称此谕旨将使“政令一新”。

清末小说《续孽海花》的作者张鸿,署名燕谷老人,时为总理衙门章京,作为维新运动的亲历者,《续孽海花》对史料的运用比较忠实、慎重。在书中,梁启超说:“龚师傅(影射翁同龢)太胆小,于官场中趋避之术太工,他只可以做承平良相,绝不可能做救时名相。”梁启超和康有为商定,暗中拥戴“小燕(指张荫桓),以为后备”,在他们看来,张荫桓近来“圣眷优隆”,已取代翁同龢,成为光绪皇帝的第一宠臣,且此人“既有雄心,必能尽力,而其才也足济之,似比着常熟(翁同龢)之谨小慎微,能有作为”。

这段描述所录,虽未必全是当事人的原话,但基本反映了翁张对于维新变法不同的处理方式,以及维新派对于翁同龢的看法和态度,即翁氏瞻前顾后,不但不堪一用,而且已成为推进变法的一大障碍。

既是障碍,对于跃跃欲试的康梁、张荫桓乃至光绪而言,翁氏便成了必欲去之而后快的对象。另一边,因帝党之争,慈禧早就想对翁同龢动手,发现光绪亦对翁同龢不满,自然乐享其成。6月15日,维新变法刚刚开始,慈禧即下懿旨,免去翁同龢一切职务,将其逐回原籍,永不叙用。

光绪与翁同龢有近二十年的师徒情谊,可对于翁同龢被逐,光绪的态度却极其冷淡。且翁同龢被开缺回籍当日,正值其六十八周岁生日,其意不言自明。身为两朝帝师、国之重臣,一度煊赫无伦、权倾朝野,未料临到头来竟遭如此毫不留情的罢斥,朝局之风云诡谲,直令人目瞪口呆。在京官员们对此议论纷纷,都觉得“可叹可忧”。

李鸿章同样震惊不已。诚然,翁李之间有着很深的矛盾,明里笔仗嘴仗打了几十年,暗里翁同龢给李鸿章使的绊子也不少,然而李鸿章却并不希望对方以这种方式倒下。更重要的是,就维新变法的前景而言,翁同龢被逐出京城,也绝非好事。

在原有的中央决策核心层面,奕?生前已意气全消,对于维新不仅不热心,还极为反对;李鸿藻年迈多病,且不像翁同龢那样思想有所进步,仍停留在清流阶段;奕劻是后党,荣禄更是维新的积极反对者。除去他们,只有翁同龢一个人能为维新说话,他一出局,面对顽固守旧势力的挑战,本就不占优势的帝党维新派将愈显薄弱。事实上,翁同龢落马,就是后党抓住帝党维新派内部的裂缝,对之展开的一次降维式打击。令人唏嘘的是,光绪年轻性急,做事空有热情,张荫桓恃才放旷,一心揽权;而康有为等又都是初出茅庐,缺乏历练的书生,彼时彼刻,他们还根本想不到后果会有多么严重。

再者,翁同龢不仅领袖帝党,同时也是帝党与维新派之间联系最紧密的一个环节。他的另一个好处是毕竟沉浮宦海多年,有其老于世故、谨小慎微的一面,对于维新变法的处理方式,也与李鸿章有相似之处,即都主张变法宜渐进,并坚持调和两宫,不使光绪与慈禧的关系过于僵化乃至恶化,这一点从对于光绪谕旨的反应中就可以看出。相形之下,张荫桓新贵骤进,对于变法“求治太急进太锐”,对于两宫扶此抑彼,在李鸿章看来,他自己都“恐难久于其位”,又怎么能对变法起到保障作用?

出于个人私怨,李鸿章过去也曾向帝党展开反击,比如通过后党之手,罢逐文廷式,但从维新变法的大局着想,他自然希望加强维新阵营的力量和声势,而不是相反。李提摩太来北京时,奕?尚在世,李鸿章当时感慨地对他说:“现在满朝文武没有几个真正懂得世界大势的。”并介绍李提摩太去见奕?、翁同龢、孙家鼐。

对于维新变法,如果说翁同龢是支持者的话,奕?实际上属于“潜在的反对者”;孙家鼐和李鸿章一样,虽不介入帝后党争,但也倾向于支持变法。李鸿章将他们介绍给李提摩太,即说这三人都是已懂得世界大势、“稍明新学”的极少数重臣,其中亦不无通过李提摩太说服奕?成为变法的支持者,同时巩固孙家鼐继续支持变法之心的用意。

翁同龢被逐当天,总理衙门章京、与李鸿章有着上下级关系的张元济,前去谒见光绪,出门后恰巧碰到了李鸿章。张元济是帝党成员,所谓帝党,并非铁板一块的政治团体,就如同张佩纶在成为李鸿章女婿之前,政治上虽为清流骨干,然而却与李鸿章私谊甚笃一样,张元济与李鸿章也接近于忘年交。李鸿章在人际关系方面,对同辈或许苛刻,对后辈却常显温情,他很是赏识张元济,李鸿章在张荫桓寓所与康有为吃饭时,张元济就曾同席作陪。

见到张元济后,李鸿章除了问他是否知道翁同龢被逐一事外,便是一个劲地叹气,显得忧心忡忡。李鸿章知道事情不妙,但他手中没有实权,无法进行干预,只能暗自着急——在光绪下达《明定国是诏》前后,朝廷已经两次进行人事大调整,但这两次重要的人事安排,都没有李鸿章的份!

据说恭亲王奕?在其遗言中,一共向光绪和慈禧推荐了四个人,其中李鸿章排在第一位,奕?说他“积毁销骨”,意思是承受了太多毁谤和责难。除李鸿章外,另外三人分别是京内的荣禄和京外的张之洞、裕禄,奕?认为四人“可任艰危”。

翁同龢被罢斥后,李鸿章频频被慈禧召见,国外观察家一度认为他“似有权力增长之倾向”,甚至猜想李鸿章“可能已经内定为直隶总督”。然而事与愿违,第二次人事大调整,升职名单中依旧没有李鸿章的踪影。朝野呼声很高、奕?所力荐的张之洞,亦未能调京。奉旨“来京陛见”,随后又任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户部尚书,接替翁同龢职责的,是王文韶。王文韶乃有名的官场老滑头,向来既不做实事,也不得罪人,他进入中枢,对各方以及变法与否,都毫无影响和作用。

至于奕?所荐荣禄、裕禄,则一个不缺,都得到提升:荣禄从王文韶手中接过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职位,完全取代了昔日李鸿章在北洋的地位和权力;原任四川总督的裕禄进京,在军机大臣上行走。

显然,慈禧仍在继续谋篇布局,在此番人事调整中得便宜的也依旧是后党和满族大员。李鸿章既不被看成后党的一员,又因其是汉臣且“积毁销骨”,自然难以真正获得信任和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