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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花厅会谈(第1页)

往前推四个多月,翁同龢与康有为正是关系最亲密的时候,翁同龢在光绪面前推荐康有为,“请皇上举国以听”。光绪非常想破格召见康有为,但为守旧力量所阻,只得让总理衙门先传问康有为,于是总署便遵旨在西花厅约见了康有为,“以客礼相待”,向其询问有关变法的具体事宜。

参与约见的总署要员共有五人,除了翁同龢、张荫桓,还有荣禄、廖寿恒、李鸿章。

荣禄以追随醇亲王奕譞创办神机营起家,他的仕途也一直较为顺达,但因资历浅显,直到甲午前,还只是担任西安将军,属于旗员中的边缘角色,并无实权可言。甲午后,由于受到慈禧的特别信任,荣禄才得以一路飙升,先是兼任总署和督办军务处,继而又以兵部尚书升协办大学士。翁同龢求大学士而不可得,对之颇为羡慕嫉妒,乃至在日记中大发感慨,认为“荣禄在后而协揆”,是一个“异数”。

荣禄无论是在总署的位置、所兼任的兵部尚书之职,还是受慈禧的宠信程度,都与以前的孙毓汶重合,实际就是继孙毓汶之后新的后党中坚,他所代表的自然也是此时后党的政治立场。于是当与康有为会谈开始后,荣禄首先表态,一上来就堵了康有为一句:“祖宗之法不能变!”面对荣禄的下马威,康有为只能回答:“因时制宜,实在是不得已。”

廖寿恒原为军机大臣,刚刚才兼任总理衙门大臣,他入军机是由翁同龢引荐的,其观点立场和行动基本与翁保持一致。发现荣禄对变法持反对态度,廖寿恒连忙引导康有为进入正题,问他:“应当如何变法?”康有为说:“应当变法律,而应以变官制为先。”

李鸿章对此深有共鸣,早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末,他从整顿吏治的角度出发,便提出了“易官制”的主张,并将“易官制”放到“变法度”的首位。当时日本的明治维新正进入高潮,zhengfu展开大规模的官制改革,除颁宪法、开国会外,又仿照西方,设立了陆军、海军、农商、递信(主管交通、通信、电气等事务)诸省。李鸿章对此表示完全赞同,他认为中国的官僚体制自秦汉以后,便出现了“政杂”的问题,官制冗繁,效率低下,应与日本一样进行官制改革,做到“一官办一事”,“大官少,小官多”。

可惜李鸿章的这些主张当时乏人问津,这令他不禁感叹中国“文守千年”,竟然没有多少人看出体制的弊病所在,更无人敢于站出来大声疾呼和倡导政体改革,进而开始为大清王朝的前途担忧,认为整个王朝如同“弊絮塞漏舟,腐木支大厦”,“稍一倾覆,后果就不堪设想”。

因此,当康有为认为官制改革势在必行,且将其作为维新变法的首要任务时,李鸿章如遇知音,随后他便紧接着康有为的话,追问道:“若把zhengfu现有六部全部撤掉,相关规章制度是不是也要全部废弃?”

见有人问到了点子上,康有为有了发挥空间,遂侃侃作答:“今天的法律官制,都是一统之法,中国积弱,乃至面临覆亡的命运,都是因为这些东西,实在应当尽数撤去。即使一时不能尽去,也应当斟酌改定,只有这样,新政才可推行。”

李鸿章老成持重,对于康有为的作答,未当场明确表态,在之后长达几个小时的会谈中,也始终不动声色,没有再发言。不过在场众人都已看出,他对待康有为及维新派的态度,与荣禄完全不同。

西花厅会谈是李鸿章第一次与康有为见面,他与维新派的直接交往也由此开始。维新派对于李鸿章的态度较为复杂:一方面,维新派与帝党关系紧密,在他们眼里,李鸿章仍旧脱离不了“汉奸李二”的形象。维新派骨干谭嗣同直言不讳:“吾人积愤于国耻,痛恨于和议,而以怨毒集于李之一人。”他认为甲午前的中国政局“日暮途穷,百政废弛,诚足恶矣”,并将其归罪于李鸿章。梁启超也曾说李鸿章“于政治上为公敌”,后来在其所著的《李鸿章传》中,又做过“李鸿章实不知国务之人也”的评价,并说“李之受病,在不学无术”。李鸿章参加强学会被拒,固然是出于帝党方面的提议,但也足以说明康梁等人不愿与之结盟。

另一方面,李鸿章毕竟与后党顽固派不同,特别是他的见识和才能,与其他朝中大吏形成鲜明对比,维新派对此不可能视而不见。谭嗣同谈到李鸿章时,引述了张之洞的话,说香帅(张之洞)尝叹息:“无怪乎合肥之得志也!遍览朝廷内外,大小人臣,学问、品行、心术都不得好,然问以大小数百种,其左中前后之炮界荡然无存,稍知之者,唯一合肥,国家不用而谁能用乎?”这实际上就是谭本人对李鸿章的肯定。无独有偶,梁启超也有着较为类似的观点,他认为当今二品以上的官员,特别是年龄超过五十岁的大吏,几乎没有一人能比得上李鸿章。

维新派在内心里知道李鸿章的分量,而且此时的李鸿章虽无实权,但其在国际社会的声誉和影响力依旧,用梁启超的话说,“五洲万国人士,几见于李鸿章,不见有中国”,“外国论者,皆以李为中国第一人”。维新派初出茅庐,极需借力,故而表面保持距离,暗中却与李鸿章过从甚密。根据已知资料,继西花厅会谈后,康有为又在张荫桓的寓所与李鸿章一起吃过饭。李鸿章很少在贤良寺的居所接待访客,而梁启超却得以到李家做客,并向李鸿章毛遂自荐,表示如能用他与康有为出使日本,必能打通中日外交管道。

维新派人士中,与李鸿章关系最密切的,当属徐仁铸。徐仁铸时为翰林院编修,乃当时著名的“维新四公子”之一,被称为青年翰林中熟悉时务的后起之秀。徐家杰的孙子,是徐仁铸的另一个身份。徐家杰为李鸿章的同年,当初李鸿章参加会试时,突患疟疾,幸得徐家杰照料,才得中进士,李鸿章因此对徐仁铸予以了格外关照,徐仁铸经常到李鸿章家中吃饭,甚至进出李宅可以排闼直入而无需通报。

因为有这种关系,维新运动期间,吴汝纶竟然以为李鸿章在为维新派出谋划策。近两年后,康有为致书李鸿章,除表示李“向来既无仇新党之心”外,还称呼李鸿章为“维新之同志”。梁启超也曾在信中对李鸿章说:“公之所以待启超者,不可谓不厚,所以爱启超者,不可谓不深,每念及此,无以为报。”多数维新派人士在有关变法的追述中,对帝党维新派以外的朝中大员,特别是阻碍变法者均大张挞伐,独对李鸿章未有一句刻薄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