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访问美国(第1页)
8月28日,美国官方预计李鸿章将在这一天抵达纽约,于是当天便成了纽约市民“大喜的日子”,许多人为了能够一睹李鸿章的风采,甚至不惜在接近海港、码头的街头通宵露宿。
天刚亮,人们便倾巢而出,涌向李鸿章即将登岸的曼哈顿区港口码头。美国记者赶到现场时看到,海港码头附近早已是万头攒动,“所有靠近美国航运公司码头的地方都已人满为患”。再往稍远处观瞧,每一个能看得到码头的大楼窗口内,也全都挤满了观众,每一座高楼楼顶上则都站满了人,特别是百老汇大厦楼顶,因为能俯瞰“圣·路易斯”所停泊的哈德逊河,更是人声鼎沸。
“窗口、树上、路灯柱上、港内所有船的船顶上,都挤满了人,真是人山人海。”《纽约时报》称,李鸿章受到了美国历史上“史无前例的礼遇”。此情此景,令见多识广的记者都情难自禁,美国世界新闻社的一位女记者“激动地流了不少热情愉快的眼泪”,她在描述当时情景时,评价“这是美国有史以来,民间自动热烈欢迎外国嘉宾,最虔诚且破天荒的大场面”。
上午9点,经过整整六天的海上航程,乘载李鸿章一行的“圣·路易斯”邮轮终于出现在火岛(纽约东侧的狭长海岛)以东十五英里的急难救生站。在清楚地看到邮轮桅杆上所挂的龙旗的一刹那,码头沸腾了,人们如同潮水一般地迅速涌至岸边。《纽约时报》据此报道:“人们都想一睹清国总理大臣的风采,因为此人统治的人口,比全欧君主们所统治的人口的总和还多(李鸿章并非总理衙门大臣,但因为他长期主持外交,故西方媒体都理所当然地以为总署由其主导,且以为他对清国拥有绝对的统治权力)。”
10点30分,“圣·路易斯”驶过火岛,此时众多拖船、汽船和汽艇追踪着一艘载有记者的警察巡逻艇,实际形成了一个非正式的欢迎仪式。一小时后,“圣·路易斯”驶入纽约港口,一百多艘大小各异的船舰鸣着汽笛,护送在邮轮周围,形成了“一道壮观的水上表演阵势”。
这些都还只是民众自发式的欢迎,就zhengfu层面而言,亦给予了李鸿章“国宾礼遇”。官方派来港口迎接的,是一支由几十艘白色军舰组成,号称美国海军最强阵容的舰队,在邮轮到来之前,舰队已装饰一新,在港口排列成威武队形。当“圣·路易斯”从舰队前驶过时,舰队司令邦斯所在的旗舰“纽约”号发出十九响礼炮,一旁还有不少迎宾彩船助兴,甚至连大银行家摩根的私人汽艇也特地赶来,主桅上挂满了色彩缤纷的飘带。
在美方检疫官完成例行检查后,美国东部陆军司令卢杰,带领助理国务卿诺克赫尔等一众要员,登上“圣·路易斯”迎接中国贵宾。年迈的李鸿章本由随从搀扶,但一看到卢杰,便立即摆脱搀扶,把手伸得老远,健步走过去,与卢杰紧紧握手。美国媒体迅速捕捉到这一细节,认为李鸿章此举“与美国的做派很相像”。
宾主简单寒暄后,李鸿章先是表示希望早一点见到拟来纽约的美国总统,继而突然话题一转,说他在法国时,法国人曾试图劝他经马赛和苏伊士运河回国,但被他回绝了。随即,李鸿章加重语气道:“我告诉他们,我想访问美国!”
这时美国与法国的关系很不好,距李鸿章访问欧美后仅仅两年,美、法就爆发了短暂的军事冲突,时称“准战争”。李鸿章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访美本在他的行程计划之内,法国人建议他直接回国,又被他断然回绝这件事,先不管真假,既然是说给美国人听的,便只有一个用意,那就是在让美国人听得舒服的同时,使自己变得更为主动。这种外交技巧或曰手段,应该说在西方外交场上并不鲜见,例如李鸿章访俄时,俄国人就已用过一次,只是作为东方尤其是中国的外交家,能够犹如相声中“砸现挂”(指即兴表演)一样,把它运用得游刃有余,则非李鸿章莫属了。
卢杰反应也很快,马上妙语作答,说李鸿章此次越洋访问美国,就像是一个国际大家庭里的大哥哥,前来探望远方的弟弟。
就各自的建国史来说,中国要做美国的“大哥哥”绰绰有余。当然如果就国力而言,就另当别论了,但卢杰神情谦逊,仅这种态度就已经达到了李鸿章想要的预期效果。
两人谈兴正浓,外面突然响起炮声,李鸿章经询问后,得知仍是欢迎他的礼炮,显得更加高兴,一边继续和卢杰闲谈,一边用长烟斗吸着雪茄——长烟斗是中国的,雪茄是美国的,一个出色的外交家于举手投足之间,往往浑身都是戏,李鸿章这一与众不同的吸烟方式,似乎也正暗合了计划中他所希望达成的某个目标。
甲午战争后,李鸿章已无内力可恃,全凭合纵连横的外交攻略。经过访俄第一站的运作,中国已与俄国结成军事同盟,确保了“联俄制日”政策的落地,但从李鸿章日后的言行来看,基于中俄相邻,且历史上一直都有领土纠葛,他其实对于“联俄”一直存有很深的戒心,只是为了对付日本这个大敌,避免日本侵华事件重演,才不得不行此权宜之计。
作为战略高手,李鸿章不可能只看眼前,还得看长远。从长远来看,在英美法德俄诸列强中,他真正信得过且最想依靠的,其实是美国。
美国在处理对华问题上,有一个既定政策,这就是美国首任驻华公使蒲安臣所提出的“合作政策”。毋庸讳言,“合作政策”的出发点,首先是为了维护美国在华利益不致受损,但在客观上,它却也为中国保持领土完整提供了助力,因而这一政策对于中国也最为有利。
甲午战争后,从中国的第一大敌日本,到和日本眉来眼去的英国,再到“干涉还辽三大国”俄德法,全都或明或暗地对中国领土有想法,不是要割地,就是要租地,唯有美国,仍将“合作政策”视为最佳平衡方案,强烈反对在领土上对中国进行侵夺。在这种情况下,建立和巩固中美之间的战略伙伴关系,以取代中英之间曾经有过的类似关系,并用中美关系来牵制中日、中英、中俄等关系,便成了一项比较可行的方案,同时它也是检验李鸿章访美能否成功的一个重要标志。
李鸿章此次出访欧美,除了秘不外宣地与俄结盟外,实质性的任务只有提高关税一项,但后者因为在英国这个关键环节卡了壳,导致各国都决定采取观望态度。在尔后的在美活动中,李鸿章与美国国务卿奥尔尼会谈了半个多小时。涉及提高关税,奥尔尼表示:“各国若同意加税,美国无不服从。”对中方而言,这显然也是空洞的官方外交语言,难以令人满意。
李鸿章并不气馁,也可以说,自中英会谈受挫后,他就已经重设目标——英国zhengfu暂不肯在“照磅加税”上让步,那就借力打力,以推进中英通商的方式,促使其zhengfu最终改变态度;只要英国同意“照磅加税”,其他国家都无理由再拒绝,加税将是水到渠成的事,美国亦不会例外,而眼下,发力点只有一个,那就是“联络邦交”,把中美关系推向应有的高度。
卢杰说中美是兄弟国,这一比喻甭管到底恰不恰当,却正合李鸿章此时之意,也难怪他的心情会那么愉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