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第1页）

俄国是李鸿章考察西方行程的第一站。逗留俄国期间，他既和俄国君臣交游，又不忘进行社会考察。下诺夫戈罗德号称俄国的贸易之都，俄国最大的博览会，同时也是东欧最重要和最出名的博览会。李鸿章慕名特地赶去参观，并且一连参观了好几天，据维特说，这位清国大臣在博览会上，“对一切都感到好奇，陈列机器设备那部分，使他特别感到惊奇”。

李鸿章曾被戈登称为最热心于西化的中国人，他所推行的洋务运动，就是想要“借用洋器洋法”，将西式工业化移植于中国，李鸿章对最新的机器设备感到好奇和格外留意，自然一点都不奇怪。不过到了十九世纪后期，俄国工业的总体水平已远远落后于西欧与美国，其中德国、美国作为后起之秀，发展更为迅猛，甚至超过了曾经号称“世界工厂”的英国。

德国就是李鸿章要考察的第二站。1896年6月5日，李鸿章及其随员离开俄国，乘火车一路西行，途经华沙，于13日抵达德国首都柏林，下榻于凯撒大旅馆。次日，李鸿章驱车前往柏林皇宫，晋见德皇威廉二世，呈递国书，并在此过程中致颂词，对德国干涉还辽、帮助中国训练军队、购械铸船表示感谢。

16日，应德皇之邀，李鸿章到其行宫参加国宴。国宴已毕，德皇请李鸿章到校场检阅御林军。当晚，李鸿章还在德璀琳、汉纳根这两位德国幕僚（汉纳根为德璀琳长婿）的陪同下，参观了附近的来复枪厂。来复枪也即线膛枪，李鸿章早在上海率淮军作战时，就接触到了这种被他称为“洋枪”的枪械，那座德国来复枪厂内所生产的产品，比他先前看到的自然更加先进。李鸿章看得兴致勃勃，每至眉飞色舞时，便拱手向工厂主称羡不已，并且说：“回国后，必向贵厂购取一切器械。”

尽管李鸿章对兵工厂兴趣浓厚，但给他留下更深印象的还是白天的校场检阅。接受检阅的御林军不仅装备精良，配备着各种新式武器，而且训练有素，不管演练何种阵法，皆动作娴熟、缓急有序，让李鸿章大开眼界。

李鸿章也练过兵，他所一手经营所成的淮军曾是中国最精锐的部队，但什么都怕比，即便在淮军鼎盛阶段，与眼前的德军一比，亦有望尘莫及之感。差距竟然如此之大，难怪会在甲午战争中溃败得不成样子啊！李鸿章不觉失声长叹，他指着御林军，感慨不已地对德皇说：“我要是有十营这样的军队，就已经够用了，更何况若照此法进行武装和训练，还可以多多益善呢，到那时，还怕什么跳梁小丑威胁我中华！”

德皇点头称是，并主动建议：“中国亟须照此方法练兵，以图自强，在这方面我很愿意提供帮助。”他还提醒李鸿章：“武备学堂为建将根基，你需要特别加以留意。”德皇的建议和提醒令李鸿章颇为动心，事后，他电告总署，指出：德皇“和俄皇一样好武，而其在练兵用武上所付出的辛劳，还超过俄皇，这就是德、俄两国所以能够称雄的原因啊！”

中国在洋务运动中，也曾大规模建设包括兵工厂在内的各种工厂企业，西洋军械也买了不少，为什么就不能称雄？李鸿章此前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早在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在对洋务运动和明治维新进行比较后，他就发现，己方的发展趋势“不仅远逊西洋，甚至不如日本”。他当时的结论是，日本的明治维新系由国君主持，“臣民齐心合力”；反观洋务运动，只能由像他这样的“一二外臣”进行主持，且未能得到中央最坚定的支持，因为帝党清流的阻挠和牵制，常常“朝议夕迁，早作晚辍”，各种革新举措要么被下令废弃，要么落得中途而废的结果。

作为一个高度集权的东方国家，洋务运动和军队建设，若没有国君的支持和亲自主持，注定将步履艰难，前景暗淡。李鸿章所说德俄两国皇帝皆好武，德皇更甚，故而才能成为军事大国，实有所指。要知道，清朝皇帝本来也是“好武”的，作为王朝奠基者的努尔哈赤、皇太极自不待言，后来开创盛世的康熙、乾隆也都通晓军事，甚至于现在的恭亲王奕?，年轻时亦是文武兼优，骑马射箭样样精通。

作为一个国君，平时不“好武”，既不加强武备，也不清楚本国真实的军事实力，临到头来，却又受人蛊惑，轻言战事，焉能不败？当然，这不光是国君的问题了，实已成为国内军政圈的一大弊病。此前在给新疆巡抚陶模的一封信中，李鸿章曾愤愤地写道：“十年以来，文武官员全都耽于娱乐嬉戏，以致酿成此变（指甲午兵败）。平时我一提武备，上面就说我铺张浪费，甚至禁止购械购船，等到外交上出现问题，明明知道打不过对方，却仍在众人的喧哗声中轻于一掷，于是终于到了一发不可收的地步！”

往事已矣，来者可追，李鸿章相信甲午战败给举朝上下巨大震撼和刺激的同时，也必然能够促使皇帝以及内外臣工知耻而后勇，积极求新求变，这一点在他签完《马关条约》返回天津后，给朝廷的奏折寄语中已经说得很明白。至于李鸿章自己，虽经历了重大挫折，但老骥伏枥，始终壮心不已，欧美之行更是激发了他东山再起、重振国力的豪情。

重新开始后，如何才能避免不重蹈覆辙？根据甲午教训和此次考察的所见所得，李鸿章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些初步轮廓和方案。比如检阅德国御林军和德皇的提醒，就让他认识到，光是购买和配备西洋军械还不够，只有引入西方军制，才能超越现在的淮军，真正建立起一支能够跟国际接轨的新一代陆军，而等到他与德国的一位大人物见面，这种认识就更明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