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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字(第1页)

中方不同意借地,俄方就不同意结盟;俄方不同意结盟,中方就不同意借地,双方似乎形成了一个死循环,交涉因此变得非常紧张和困难。

5月18日,李鸿章到达莫斯科,随后参加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典礼。加冕典礼在克里姆林宫内举行,各国都派了庆贺使团,来自七十多个国家的贺臣按序入宫庆贺,在这一列队序列中,李鸿章被安排在首位,同英国王子、德国亲王、日本皇弟等平起平坐,不少国家的皇帝、酋长都排在他的后面。李鸿章还被沙皇授予两枚镶满钻石的头等宝星勋章,其他贺臣虽也有被授予宝星勋章者,但不是镶着红宝石,就是镶着蓝宝石,唯独没有钻石。钻石与否,代表着级别,说明在场贺臣,谁得到的荣誉都没有李鸿章高,李鸿章在克里姆林宫可谓风光一时。

沙皇接待李鸿章,一方面优礼有加,给予非同一般的殊荣;另一方面又不过分张扬,俄国《zhengfu公报》报道李鸿章的消息最少,其目的不外乎是怕引起其他列强的猜忌,从而导致秘密谈判的消息外泄。事实上,直到李鸿章在莫斯科参加加冕典礼,谈判始终在紧张进行当中,双方不断进行交涉,大纲也屡经修改,到了最后,总署被迫在原有立场上退却,即放弃“自主接路”,同意俄国在中国境内筑造铁路。

5月下旬,李鸿章认为已无任何回旋余地,也没有再争执下去的必要,遂致电总署,让总署尽快定夺。收到电文后,总理衙门大臣翁同龢、张荫桓,会同奕?、奕劻、李鸿藻、荣禄等人,对修改后的妥协大纲进行了复议和讨论,决定按此定案,并请旨得到允准。29日,翁同龢亲至张荫桓处,给李鸿章拍发了“准与俄定密约”的电旨。

双方商定大纲以后,接着就要具体草拟条约。维特虽是沙皇宠臣且实际操控俄国外交政策,但他毕竟是财政大臣,不能完全越俎代庖,至少技术方面仍得由俄外交部主持,因此,维特把与李鸿章商定的大纲交给罗拔诺夫,由后者负责起草条约。

罗拔诺夫身为外交大臣,对起草条约的事自然是极为精熟,条约很快就起草好了,名为《御敌互相援助条约》(也称《中俄密约》)。维特看后完全同意,对于密约的六条内容,未增一条,未删一句。之后,罗拔诺夫将密约呈请沙皇御览。次日,沙皇将原稿退还,亦未有任何增删。

到了此时,维特才突然发现有个地方不对劲。因为按照维特原意,同时也是中俄达成一致的意见,中俄同盟是专门用来对付日本的(至于沙皇在与李鸿章密谈中所说还要对付英国,在初步大纲中就已排除),但是密约里写的,却是中俄军事同盟要对付“日本国或与日本同盟之国”。如此一来,条约中两国互相保卫的范围以及针对的敌人,就不仅止于日本了,而是无论任何国家进攻中国,俄国都有出兵援助的义务。维特认为这会使俄国承担不必要的风险,并招致许多欧洲国家的反对,进而在欧洲陷入孤立。

俄国本来并不愿意与中国结成军事同盟,说白了,只是要以此为代价,来换取“借地接路”。罗拔诺夫可能是太急于求成,希望以此打动中方,但在维特看来,仅仅为了“借地接路”,就要让俄国与欧洲其他列强为敌,其代价着实过于高昂,况且与中日谈判的初衷,以及双方已经达成的大纲也不相符。

维特感到此“漏洞”关系重大,必须予以纠正,但具体负责起草密约的罗拔诺夫,不论资望还是地位均在维特之上,更重要的是,人家已经请你审阅过,当时让你修改,你不改,现在沙皇都已经御览通过,又说有问题,你这是弄的哪一出?

在不便直接让罗拔诺夫修改的情况下,维特只好去跟沙皇说,建议删去“或与日本同盟之国”几个字。沙皇听后表示赞成,并令罗拔诺夫照办。在此之后,因为认为不会有什么问题,且还要负责就其他细节继续与李鸿章交涉,故而维特也就没有马上找罗拔诺夫再复核一下。

1896年6月3日,中俄在莫斯科举行了《中俄密约》的签字仪式。仪式上,密约文件被誊录为一式两份,供中俄双方传阅。主持仪式的罗拔诺夫起立发言,称对于密约,中俄双方都已非常熟悉,无须细读条文即可签字,但如果有人愿意再看一遍,也无妨碍。

对于罗拔诺夫后面的那句话,其他人都没在意,只有维特由于有过发现“漏洞”的事,抢先拿起己方那一份文件仔细阅读,想再检查一下还有没有什么错漏,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大为惊诧,原来“或与日本同盟之国”几个字竟然还没有删掉!

维特大惊失色,急忙找到正在主持仪式的罗拔诺夫,把他叫到一边,将这件事小声告诉他。罗拔诺夫用手敲着前额:“哎呀,真糟糕,我忘对秘书讲了!”

罗拔诺夫终究是个外交老手,擅长随机应变,面对意外情况,并不惊慌。他看了看表,已经是十二点一刻,便轻敲几下,招来侍役,说:“我们现在进餐!”接着转向李鸿章和在场的其他人:“现在已经过十二点了,让我们先进餐,否则菜就不好吃了,我们吃完后再签字。”

在众人都依言前去进餐之际,罗拔诺夫特地留下两位秘书,将文件重新誊录一遍,并做了改正。等大家用完午餐,再回来签字时,摆在桌上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两份条约文本。李鸿章及其他中方出席人员均未发现异样,在确认无误的情况下,李鸿章与罗拔诺夫、维特分别代表两国zhengfu,在已被改动的《中俄密约》上正式签字。

这一细节一直无人知晓,直到维特后来写回忆录,才首次予以披露。有人由此抨击俄国人使用了江湖骗子式的“调包计”,李鸿章等人则被讥笑为外交艺术不高明,受了骗上了当,犹不自知。平心而论,就俄方来说,“调包计”固然不属于教科书式的外交程序,但也并非他们在故意设置骗局,只是设法填补“漏洞”而已。至于中方,由于李鸿章事先并不知道俄方在草约时出现了如此重大“漏洞”,不像维特心里有一个疙瘩,所以未能抢在他前面,在传阅过程中看到有问题的那几个文字,也不是不能理解,以此为依据,指责李鸿章及其参与谈判人员不敬业不认真不高明,未免有些求全责备。

退一步讲,就算李鸿章在签约前发现了“漏洞”,俄方也还是可以拒绝签字,或要求改正后再签字,甚至是已经签了,也不予批准。毕竟“漏洞”与双方的大纲和之前达成的共识是相悖的,届时,限于中俄地位的不同,中方也还是只能屈从于对方,唯一的区别,可能仅仅是会让俄方看起来更尴尬和更被动一些而已。

作为谈判对手,维特对李鸿章的评价并不低,他在回忆录中这样写道,“李鸿章是十分率真而且认真的……以李鸿章的智力和常识来判断,他要算这些人中很卓越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