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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存而名已丧(第1页)

尽管李鸿章在奉命出使日本前,就已知道自己承担的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角色,对于世人的各种谩骂和斥责,也已有着一定的心理准备,但等到真正面对时,那滋味无疑比原来想象得还要更加难以忍受。

马关签约的消息一传到国内,便引得群情激愤,李鸿章成为众矢之的。同光年间,中国国内已有很多大报,一个常年待在本乡的私塾先生在读到《申报》的相关报道后,忍不住责骂:“李合肥误国之罪,与秦桧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其实《申报》的报道尚属客观平实,其余报纸却没这么客气,它们对和议和李鸿章无一不是猛烈抨击,其中以《新闻报》最为尖刻,李鸿章曾读此报,读后长久无法释怀。

及至李鸿章回国,各种指责和攻击更是喷薄而至。朝廷言官纷纷上折,要求追究甲午战争的致败之由、误国之责,他们或含沙射影,或指名道姓,把满腹怨愤之情几乎都一股脑地倾泻在李鸿章一人身上,这个骂李鸿章“误国”,那个骂李鸿章“屈从日本”,还有指责李鸿章是“汉奸”,直欲将其惩办治罪的。昔日同僚们亦纷纷与李鸿章划清界限,时在天津的直隶布政使陈宝箴,就拒绝拜会李鸿章,一听到李鸿章可能复任直隶总督,便立即抛下“李公早上抵任,我傍晚就挂冠离职”之语,大有与李鸿章从此不同戴天之势。

在民间,则早已形成“国人皆曰可杀,万口一词”的舆论氛围,恨不得将李鸿章这个“汉奸卖国贼”食肉寝皮,以雪奇耻大辱者,大有人在。当时京城有十三位享有盛名的京剧大家,即“同光十三绝”,其中苏丑演员刘宝山,因为戏好演技高,各班争邀,最忙时一天要赶三包(赶包是梨园行话,指赶场),故而人称“赶三”。现场抓哏向来都是丑角的基本功,刘赶三乃此中高手,他出语精妙,胆子也大,连皇上、太后、亲王、贝勒,都敢当场“砸挂”(由相声中引申出的一种喜剧手段,指通过讽刺、取笑某人来达到搞笑的效果)。据传刘赶三为了嘲讽李鸿章,把他在甲午战争中被朝廷处分,“摘去头品顶戴,拔去三眼花翎,剥去黄马褂子”的事,搬上了舞台。恰逢李家人在台下看戏,认为刘赶三这是在恶语骂人,遂告至衙门。刘赶三被拘去打了板子,回家后抑郁好长日子,直至一病身亡,有人遂撰联云:“赶三已死无苏丑,李二先生是汉奸。”此联上联的意思是,刘赶三代表了苏丑表演的巅峰,这个人死了,苏丑也就没了,下联所说的“李二先生”即指李鸿章,因李鸿章在家排行老二,故民间又称李鸿章为“李二先生”。

联成之后,一时流传甚广,北京官场暗地里直接称李鸿章为“汉奸李二”。然而据考证,刘赶三在李鸿章受处分前一个多月就死了,一个已经死去月余的人,怎么可能在台上“砸挂”李鸿章呢?可见所谓刘赶三嘲讽李鸿章,是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它的出现和一再流传,实际是人们在借刘赶三之口,发泄对“李二先生”的愤恨。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连李鸿章的女婿张佩纶也不能谅解老丈人,认为马关签约之后,李鸿章已经是“身存而名已丧”,其他事尚可,唯有此事,他没法为李鸿章辩护。李鸿章亦为之抑郁不已,自叹:“七十老翁,蒙汉奸之恶名,几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势。”

因为担心李鸿章受到严厉惩罚,张佩纶特地通过他在清流时期与李鸿藻建立的老关系,致函李鸿藻,请其帮忙保全李鸿章,说“此老能否避开不测之祸,只在于您一句话”。李鸿章的兄长李瀚章则连忙来信提醒,建议他在此危难之际,寻机告老还乡。

李鸿章没有选择告老还乡,但也迟迟未到京复命。回天津后,他一共向朝廷请了二十天的假,在二十天假期结束时,他又上折请求再延假一个月,也得到了朝廷的允许。在这三十天的假期里,李鸿章并不能真的安心养伤休息,除了必须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以及汹汹骂名外,他还受命要对《马关条约》后的一系列善后事宜进行处理,其中最紧要的就是台湾的交割和辽东半岛的归还。

自台湾被割让的消息传至宝岛后,台湾民众如“暴闻轰雷,惊骇无人色”,人们先是“奔走相告,聚于市中,夜以继日,哭声震动四野”,继而鸣锣罢市,并拥入巡抚衙门,高呼:“宁战死失台,决不拱手而让台!”李鸿章原本打算以台湾民众这种强烈的反割台情绪为理由,推迟台湾的交接,但日方却以割让台湾作为履约的首要条件,极力催促中国派代表前往台湾商谈交接事宜。

尽管李鸿章已经呈虎落平阳之势,然而帝党清流派仍不肯善罢甘休,必欲去之而后快。“割台”被认为是一个进一步对李鸿章进行打击和羞辱的极好机会,1895年5月18日,刑科给事中谢雋杭奏请派李鸿章、李经方父子进行台湾的交割,这篇奏折对李氏父子可谓是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先说他们“既能够定割地求和之策,自然具有‘用夷变夏’之才”,又说他们“值此大功将成之际,岂有置身事外,毫不关心,作逍遥派之理”,最后说,现在派李氏父子交割台湾,正好可以“实现他们的志向”。

鉴于李鸿章还在假期中,完全可以以枪伤未愈为由,拒绝赴任,翁同龢、李鸿藻力主派“小李”也就是李经方独往,于是当日便有电寄谕旨,命李经方与日本办理割台事宜。

因为是李鸿章之子的关系,李经方早就饱受清流派的攻击和弹劾,与父亲一道自日本返回国内后,指责他卖国的谣言更是闻风而起,比如“借款百万给日本人打仗”“所娶小妾即睦仁(日本天皇明治的名字)的外甥女”。如果说刘赶三嘲讽李鸿章的段子还有一点影子,有关于李经方的这些谣言全都荒诞不经、查无实据,然而却不胫而走,令李经方极为苦恼。

已经让儿子受到连累,若是再前往“割台”,岂不是更要令其陷于泥潭而不能自拔?前途堪忧不说,没准性命都难保。李鸿章护犊心切,通过科士达和总理衙门大臣张荫桓联系,又请英美公使出面,希望朝廷能够免除相关任命,然而均被告知“无法可想”。无奈之下,他只好致电总署,称李经方“神志不清,肯定难以完成此艰巨任务”,请旨收回成命。

光绪看到总署的转奏后,旋即发下谕旨,指责李鸿章企图为儿子免除责任,训斥李鸿章“身膺重任,在这种关头,怎么可以置身事外”,并命李经方迅速赴台,不要再寻思推脱,否则“唯李经方是问,对李鸿章也要予以追究”。

面对朝廷的严旨,李经方只得硬着头皮赴任。6月2日,李经方一行换乘小船,登上日舰“横滨丸”号,与日本代表办理了交割台湾事宜。

不出所料,因以李鸿章之子的身份而办理“割台”,李经方再度遭受舆论的口诛笔伐,且之后终身都背负骂名,整个人都变得郁郁寡欢。李经方虽非李鸿章的亲生儿子,但李鸿章一向视如己出,相当喜爱和看重。毫无疑问,伤害李经方也就等于伤害了李鸿章,乃至更甚,然而至此境地,李鸿章亦只能一边愤愤于“半生名节,被后生辈描画都尽”,一边哀叹“环境所迫,无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