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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执(第1页)

丁汝昌饱经战阵,拥有海陆军两方面的知识和实战经验,特别是在经过残酷的海上大战后,他对日军的战斗素质及其能力已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因此无论见解还是眼光,都比威海的其他将领要深刻长远得多。在遵命而行的同时,丁汝昌考虑到龙庙嘴炮台被圈在长墙之外,虽已经做了一些补救措施,但防守能力仍然较差,就算由水兵协助,恐怕还没等撑到最后毁炮毁台,炮台就被敌人攻破了。

与其战时无法防守而资敌,孰如自己先行消除隐患?丁汝昌与巩军统领刘超佩、刘公岛护军统领张文宣进行商量,在征得两人同意后,派水兵卸下了龙庙嘴炮台的火炮炮闩。

丁汝昌未雨绸缪,为的是防患于未然,谁知却在威海守军内部引发一场剧烈冲突。发难者是戴宗骞,他和刘超佩正好处于两个极端:对于打仗,如今的刘超佩是过分害怕,一听见打仗,腿就打哆嗦;戴宗骞却是过分自信,即便在桥头集大败,炮台外围已被日军扫荡干净的情况下,依然如此。他的这种态度,其实更多的还是建立在对日军战斗力的不了解之上,本质上仍属于书生意气。

丁汝昌和戴宗骞的私人关系其实还是不错的,丁汝昌能够躲过第二次“拔丁”的厄运,就是戴宗骞联合了刘步蟾等人,向朝廷请愿的结果,但丁、戴在战守的主导思想上又确实存在分歧,以致遇事多不商量。对于丁汝昌在龙庙嘴炮台撤防一事独独把他弃于一旁,戴宗骞感到异常愤怒。

戴宗骞给李鸿章发电,除报告丁汝昌、刘超佩等人“私自”撤防龙庙嘴炮台外,还表示自己坚决反对放弃龙庙嘴炮台,理由是龙庙嘴炮台背后虽然没有长墙遮蔽,但是炮台里的火炮不是可以旋转着朝陆地方向开火吗?可见它并非如丁、刘所说,完全是在坐以待毙。既然如此,为何要轻易舍弃这样一座好不容易修建起来的炮台?此事不能说明别的,只能说明丁、刘皆为贪生怕死之辈!

先前李鸿章在致威海诸将的一封电报中,曾说到半年以来,淮军表现与其期望相去甚远,“守台、守营者毫无布置,遇敌即败,败即逃走,这在天下后世看来,实在是一个大耻辱的事”。他当时痛心疾首地寄语诸将:“你们稍有良心,就必须争一口气,舍一条命,于死中求生,那么连我都会感到十分荣幸。”

戴宗骞联系到了李鸿章的那封电报,他激动地说:“威海守军尚未与敌接战,(丁、刘)却已怯敌撤防,由此就可知这半年里淮军为何到处打败仗了!”

李鸿章本以老到沉稳著称,但这段时期以来,他一直处于内外交困的环境之中,整个人已被弄到焦头烂额,很容易着急上火,尤其对于怯懦惧战、闻风而逃的“守台、守营者”极为敏感。戴宗骞的话正好抓住了这一要害,再一听戴宗骞不同意撤防的理由,似乎也不无道理,于是他就本能地认为丁汝昌可能真的如戴宗骞所说,也像刘超佩一样贪生怕死了,所以才会未战就先将重要炮台撤防。

丁汝昌已被朝廷革去尚书衔,相关谕旨上有“戴罪图功,以观后效”之语,后来又有圣谕,称要等战事结束后将丁汝昌解送刑部处理。李鸿章训斥丁汝昌,说你现在面临着这种处境,得抓住机会,用实际战绩来争取朝廷撤销处分啊,可是你现在却“胆小张皇,无能已极”,太让我失望了!

丁汝昌很少遭到李鸿章如此严厉的申斥,无奈之下,只好派水兵把已经卸下的火炮炮闩重新装配起来。

刘超佩也挨了骂,李鸿章命令他立即恢复在龙庙嘴炮台的布防,“如不战,轻易放弃炮台,即军法从事”。刘超佩不像丁汝昌是所谓“戴罪之身”,他表现得很不服气,复电对戴宗骞关于龙庙嘴炮台的意见提出异议,再次强调龙庙嘴炮台被圈在长墙外,战时确实难保。见刘超佩不服,李鸿章远在天津,又没法亲自到现场来看,一时也犹豫起来。

时驻烟台的东海关道刘含芳曾参与威海炮台修建,李鸿章急电刘含芳,请他协助评判。刘含芳从其经验出发,认为丁汝昌对炮台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在戴宗骞同样信誓旦旦、称龙庙嘴炮台可以防御的情况下,他也无法论定孰是孰非。

难题转了一圈,又重回李鸿章之手,李鸿章决定维持原议,强令刘超佩恢复了龙庙嘴炮台的兵力。

龙庙嘴炮台的争执从表面上看,似乎仅仅只是丁汝昌与戴宗骞之间,或者说是海陆军将领之间的矛盾,但往深处分析,其实反映的却是中方海陆协同作战水平还处于相当低幼的阶段。事实上,从朝鲜战场开始,中日两国在海陆协同作战能力上的这种悬殊差距就已昭然若揭,正是它导致战场的天平不断发生倾斜,乃至影响到了战争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