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可畏(第1页)
自中法交涉以来,李鸿章饱受清流派和舆论的指责。有人在弹劾李鸿章,要求立予罢斥,说李鸿章每年花掉的国防经费不啻百万,却每每主张议和,这只能证明两点:其一,他是在虚张声势,恫吓朝廷,以掩盖其贪生怕死、牟利营私的个人算盘;其二,坐拥重兵,挟淮军以揽权。
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对于一个掌握着一定权力的重臣、封疆大吏而言,诸如此类的言论,所给他带来的精神压力和困扰之大,可想而知。
舆论可畏,而舆论又在相当程度上为清流派所左右。李鸿章担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在国家内政外交方面都掌握着一定的权力,但实权和最后决定权并不在他手里,后者被以慈禧为首的满族贵族集团紧紧掌握。慈禧擅长权术,她利用甚至是放纵清流派,借以牵制李鸿章等权臣,从而使得朝中派系争斗更加复杂,政局叵测。
李鸿章慎之又慎,迟迟不愿与其他国家兵戎相见的一个主要原因,是怕影响洋务运动。毫无疑问,洋务运动是李鸿章后半生最重要的事业,在洋务运动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和突破、中国国力尚未能够得到显著提升之前,不能轻易对外言战,以致破坏国内相对稳定的局势和环境,这成为李鸿章外交的核心理念。
李鸿章很清楚法国的军事力量和国家综合实力,至少在现阶段,是中国无法比拟的。尤其李鸿章主持海防,对法国的海上军事力量更是有所忌惮,若与法国交战,他觉得战而胜之的把握不大。
尽管如此,在经历法国毁约撤使,新的法使又在谈判桌上漫天要价、寸步不让等一系列事件后,对于法国在越南咄咄逼人的势头,李鸿章也有抑制不住的反感和愤怒,同样也产生了“既然怎么让步都不行,那就干脆打打试试”的想法。
至1883年,李鸿章所致力推动的洋务运动已经进行了二十多年,从表面看,称得上是成绩斐然:该年以轮船招商局为龙头,长江上的华商已占十分之六;开平矿务局从生产之日起,就与日本煤争夺市场,而且渐呈优势。李鸿章所采取的“官督商办”模式,也得到商界的热烈响应,并在本年度形成了一个高峰,仅轮船招商局当年就添招新股一百万两。
李鸿章主张实力外交,深信只有增强实力,才能力保国权不失。随着洋务运动的持续推进,大量军用、民用企业的创办,中国国力肯定有所增强,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若非如此,北洋水师不可能迅速得到扩充,甚至中俄伊犁交涉能够成功,中国能够进兵朝鲜并占据主导地位,背后都少不了国家实力作为支撑。
越南战场上主要是陆战,不涉及海战。在陆路,中国兵多,法国兵少,中国是主场,法国是客场,在洋务运动似乎已初见成效的情况下,若是能够充分调动其时的国内资源,保证前线部队器械精良、粮饷充足,难道就一定打不赢法国吗?
1883年12月17日,即法军占领越南山西城的次日,李鸿章上折,反对从越南撤兵。半个月后,他又致函李鸿藻,明确表示自己已经改变态度,主张在越南与法军一战。
李鸿章的表态,使得以李鸿藻为首的清流派大得其势。清流健将张之洞彼时已出任山西巡抚,他与在京的李鸿藻、张佩纶等人积极呼应,上折强调事已至此,须做好在越南战场上与法军决一死战的打算。至此,主战舆论更占上风,即便有人仍表示异议,但已无人敢与其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