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何世界(第1页)
李经述的电报是7月27日发的,但是李鸿章31日才收到,电报内容是:“内意信拳,非敌兵围京,断难议和,祈留一身以救全局。”即慈禧与义和团并未能够完全切割,李经述断言,不到敌军围困北京的那一天,议和就无法实现,他建议其父继续留在上海,待时机成熟再北上救局。
李鸿章只得缓行,但他又担心若真的等到北京被围,慈禧、光绪招致灭顶之灾。惶惶不安之中,李经述又于8月2日发来急电,告知载漪、董福祥辈利用“党拳煽乱”,连慈禧都已无力进行制约,他预计北京围城时,慈禧、光绪势必“西幸(西逃)”,故而劝李鸿章不必为此顾虑,“切勿轻身赴召,自蹈危机”。袁世凯同日也致电李鸿章,给他带来了另外一个坏消息:时任巡阅长江水师大臣的李秉衡,一度曾列名“东南互保”,但不久即力请募兵入卫京师,入京后,李秉衡受慈禧召见并得其倚重,成为主战甚力的勤王将领,与此同时,朝中主和派则遭到了残酷打压和报复,曾在殿前会议上与光绪共泣的工部左侍郎许景澄、太常寺卿袁昶,被斩杀于北京菜市口。
两份电文的内容尤其是许、袁被害,对李鸿章造成了不小的震撼。许、袁都是颇通时务的大臣,他们也不过是就和战提出自己的意见而已,竟因此落得人头落地,李鸿章在百感交集之余,忍不住惊呼“成何世界”。
除了“责以主和亲夷”,朝廷并没有就杀戮两大臣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乃至“天下伤冤,竟不知何故”。李鸿章猜测二人是“得罪拳匪”,才导致慈禧动了杀机。不管怎样,这说明现在义和团运动仍处于高潮之中,慈禧的剿抚态度也依旧摇摆不定,反复无常。
义和团称教民或为洋人办事的中国人为“二毛子”,按照义和团的定义,许、袁甚至包括他李鸿章,毫无疑问都在此列,且李鸿章还是义和团发哲要除掉的“二虎”之一。除了义和团的威胁之外,政敌也随时有可能予以加害,那些极端顽固派大臣犹如入了魔一般,对所有新派人物、大臣都恨得咬牙切齿。在二者的裹挟之下,以目前慈禧的状态,李鸿章不入京便罢,一旦入京,十有八九也会步许、袁后尘,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在许、袁被处斩时,据说慈禧就已经列出一份黑名单,上有十多位大臣的名字,李鸿章赫然在列。
京城暂时是去不得了,李鸿章决定接受儿子的忠告,等到敌军兵临北京城下再说,他向李经述表示:“洋兵已前进,一月内大局可定。我将暂缓北上,即便因此遭到严厉谴责,也顾不得了。”
实际上,就在8月2日当天,清廷又发布了一道上谕,要求对已经“感悔投诚的教民”,不得概加杀戮,对“各处匪徒,假托义民,寻仇劫杀者”,将“分明查明,随时惩办”。这道上谕在外界的解读下,被作为了清廷内外政策发生根本性转变的依据。李鸿章当日亦具折,“密陈安危大计”,强调在中外众寡、强弱悬殊的情况下,中方不能以卵击石,孤注一掷,而应“立简重臣,先清内匪,善遣驻使,速送彼军”。
然而随后传来的信息表明,京城形势并不乐观,主战的顽固派仍然极有势力,尤其载漪、刚毅等人对李鸿章十分排斥,甚至加以弹劾。在给时任中国驻英公使罗丰禄的电报中,李鸿章透露,在目下的朝廷之上,“事由端、刚(即载漪、刚毅)主持,与鄙意龌龊,不可救药,奈何!”在义和团的反对及顽固派的掣肘下,慈禧虽然倾向于依靠李鸿章对外谋和,但并不敢放手施行,以致“送使不实,剿匪不办”。李鸿章所献“送使赴津”之策至此完全泡汤,李鸿章亦只能紧急叫停拟议中的杨崇伊北上之行,以免让老姻亲去了白白送命。
1900年8月4日,李鸿章托袁世凯上奏朝廷,以“触暑腹泻,精神委顿”,恳求赏假二十天,在上海养病。身体状况当然不是李鸿章停止不前的最主要原因,在公开电文之外,他又给慈禧写了一封长达一千多字的密电,在密电中,李鸿章直言不讳地道出了自己请病假的真正动因:“臣客寄江南,手无一兵一旅,即便不顾道途险阻,应命入朝,也不过是被乱臣贼子拿来剁成肉酱,因此臣只能暂且盘桓。”这里他所说的“一兵一旅”,并非只是指兵权,而是指在和谈期间必须授予其更为广泛的权力,若无此授权,李鸿章认为北上便只是在增加自己的生命危险。
当日,八国联军从天津出发,兵分两路,沿运河两岸,大举向北京进犯。眼看局势愈加恶化,慈禧越发感到只有李鸿章出面,才能收拾大局,三天后,即8月7日,她以李秉衡等人予以弹劾为由,驳回了李鸿章的病假奏请,同时作为对其密电的回应,授李鸿章为全权大臣,“即日电商各国先行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