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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重臣李鸿章by关河五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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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我其谁(第1页)

1900年7月16日,李鸿章将总督关防、盐政印信和王命旗牌,移交给兼署两广总督的广东巡抚德寿,然后在制台衙门与文武百官告别。次日,李鸿章结束了他在广东仅半年多一点的任期,离开广州,坐舟北上。

自雍正朝以来,天字码头便是广州指定的官方码头,但凡官员走水路至广州或离开广州,都要经由此地。当天,素来庄严整肃的天字码头,更是一派阵仗威严的气氛,将军、巡抚以下官员及广东方面的显要人物,纷纷聚集于岸边的日近亭,送别李鸿章。

在贴身侍卫的搀扶下,李鸿章颤颤巍巍地走过跳板,登上招商局“安平”轮,之后在甲板的小藤榻上坐了下来。船要等待潮涨才能开,利用等候起航的这段时间,李鸿章请前来送行的南海知县裴景福入见,并与之有了一番让人印象深刻的对话。

前来给李鸿章送行的官员很多,裴景福只是个知县,为何却能得到李鸿章的特别青睐?事情还要从八年前的冬天说起,那年冬天,裴景福调任广东当知县,路经天津。当时甲午战争还未开始,李鸿章尚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裴景福是安徽人,知道李鸿章重视乡情,裴景福便去总督府拜望老乡。刚刚坐定,李鸿章就大声问他:“你想刮广东地皮吗?”安徽人称匪盗为“地皮”,但裴景福一下子没弄明白“刮广东地皮”是什么意思,因缺乏思想准备,他当场就蒙住了。

八年后,李鸿章督粤,裴景福还在广东,而且还是知县,不过是从其他县调到南海县而已。当他以南海县令的身份晋见李鸿章时,李鸿章问他:“你再任首邑(即县令),为政先从哪里着手?”裴景福这时早已理解李鸿章所谓“刮地皮”,就是剿匪的意思,南海县匪情严重,李鸿章督粤后首重剿匪,故而才会有此一问,于是他便一本正经地答道:“先刮南海地皮。”李鸿章立刻想到了与裴氏初次见面时的情景,于是问道:“十年(实际为八年)了,还没有忘记我说过的那句话吗?”裴景福不卑不亢地答道:“这是您给我的命令,也是您给我的告诫,我怎么敢忘呢?”

裴景福做了八年地方知县,都不能得到提升,用裴景福自己的话来说,是因为其性格“戆且隘”,在上司面前过于刚直,不懂转圜。有一次,李鸿章要将裴景福治下的一名陈姓把总撤职,裴景福表示反对,极言陈把总缉捕颇为得力,不应撤换。李鸿章起初很不高兴,说:“我身为堂堂总督,连一个把总都不能撤了?”裴景福性子上来了,比他还来火,说:“如果确实赏罚公平,你杀了他也可以,何况是撤呢?”说完气呼呼地扭头就往外走。李鸿章马上意识到自己以势压人的不对,遂追出门外,用手杖相招道:“好商量,何必动气。”裴景福这才回屋,向李鸿章道歉,李鸿章也听取他的意见,不再坚持将陈把总撤职了。

裴景福对李鸿章的宏阔大度极为钦佩,李鸿章亦对裴景福信任、器重有加,因为这层关系,李鸿章才会在开船前,破格请裴景福谈话。时值盛夏,天气炎热,裴景福登上船后,一眼就看到李鸿章身着一件蓝短衫,正闭着眼睛倚在藤榻之上。裴景福首先对李鸿章调任直隶总督表示祝贺:“外洋有电,诸领事皆额手称庆。”这是裴景福的恭维客套之语,并不完全是实情。在李鸿章宣布即将启程北上赴任直督后,除俄国外的其他国家对此都态度消极,英国港英当局对此尤感愤懑和惊慌。英国首相兼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香港总督卜力,均通过英国驻广州领事,以“留在广州,对和平事业最为相宜”,劝告李鸿章重新考虑北上的决定,李鸿章则客气地予以婉拒。

前方艰险,遍布荆棘,但北方危机的不断蔓延,朝野上下的急切期盼,使得李鸿章不能也不愿再偏安于岭南。听到裴景福的话后,他缓缓地睁开双眼,用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舍我其谁也!”那种非凡的气魄和担当,令在场众人均肃然起敬。继而,李鸿章盯着裴景福,意味深长地对他说:“广东头大城中,情况紧急时,可以依赖的人,有几个呢?你能任事,取信于民,为地方消除祸患,看来督抚还不如州县之官!若能够扼制内乱,又何至于招来外侮,你们要多努力!”

说是闲谈,其实是纵论时势,裴景福借机问李鸿章,大局自此会不会不可收拾。李鸿章勉强以乐观的口吻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朝厚德,人心未失,京师虽然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变故,但大清的根本尚未动摇。”他对几个开明的地方督抚寄予期望,“幸有袁慰庭(袁世凯,字慰庭)主持山东,香涛(张之洞,号香涛)、岘庄(刘坤一,字岘庄)一向都有定见,他们必能联络,保全上海,不至于一蹶不振。”

裴景福又问李鸿章对于京师安危的看法。根据对八国联军兵力集结情况的分析,李鸿章推断京师最危急的时候应该是九到十月之交,但聂贡亭(聂士成,字贡亭)已阵亡,马、宋(马玉昆、宋庆)诸军都已零落不堪,对敌军的牵制必不得力。再者,英日此次派兵均很多,尤其日本因距离中国最近,调兵自然也最为迅速,加上英军相助,李鸿章估计到八九月,京师恐怕就已不能保全了。说到此处,他眼中含泪,忽然用手杖触地,怆然言道:“内乱如何才能够制止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