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苛,过苛(第1页)
两国互换国书后,首先进行简短交谈。为了掩饰上次将中国使节拒之门外的失礼,伊藤博文故意以确认相互资格开场,说张荫桓、邵友濂之所以遭拒,乃是因为觉得他们“似乎不是诚心和好”,而李鸿章此番前来就不一样了,“你中堂大人官品尊崇,责任重大,这次奉命为头等全权大臣,实在是出于诚心”。
李鸿章乃外交谈判的老手,当然知道伊藤博文的用意所在,遂不卑不亢地答道:“我国如不是诚心修好,一定不会派我来。我没有诚心讲和,也不会来这里。”
接着,李鸿章发表了一个长篇谈话,强调中日两国作为东亚两大帝国,应优势互补,加强合作,以便对抗西方列强,而不要轻动衅端,反过来为西方列强提供可乘之机。
李鸿章的这番话虽不乏外交辞令,以及迫于时势下的求和用意,如陆奥宗光所说,“讽示迅速完成媾和的必要”,但仍展示出他在世界大势、国际问题上的深入思考和远见卓识。事实上,李鸿章很早以前就曾设想联合日本,共同制衡西方。他在谈话中还提到,欧洲各国虽然军事力量都很强,却不轻启衅端,中日两国既在同一个洲,地理位置上又最为接近,文化也相似,为什么不效法欧洲,而要互相寻仇呢?如果互相寻仇不已,自然有害于中国,对于日本而言,也未必有益处。
李鸿章东渡议和之日,正是日本国内主战气焰持续高涨之时,媒体舆论大肆宣扬,既然要让中国割地赔款,则割的地面积越大越好,赔的款越多越妙,甚至声称“必须有瓜分(中国)四百余州的决心”。在日本军队内部,主战气焰更为浓烈,力主非占领北京不可言和,在一些日军将领公开发表的诗作中,已多有“燕京从是几行程”“何时轻骑入燕京”等诗句。至于日本zhengfu,虽然相对较为克制,但亦有急于称霸亚洲、挤进西方列强阵营的渴求,贫弱而不思进取的中国正好成为其达到目的垫脚石,如何肯和你坐在一条板凳上?
伊藤博文、陆奥宗光皆为日本zhengfu的代表和决策者,他们对于李鸿章的建议和忠告,根本听不进去。陆奥宗光一方面对李鸿章的风度表示敬佩,认为李鸿章“说到底,不愧为中国当代的一个人物”;另一方面又认为李鸿章所言,不过是“今日东方政界人士的老生常谈”,并说李鸿章“狡猾”,“如此高谈阔论,其目的是想引起我国的同情,间用冷嘲热骂以掩盖战败者的屈辱地位”。
李鸿章的呼吁未能起到作用。1895年3月21日,双方举行第二次会谈,开始进入了实质性议题。清廷这时最迫切期望的是停战,以便让疲弱不堪的前线军队喘口气,同时防止日军进攻京畿和盛京,因此李鸿章提出在两国议和期间,双方陆海军应一律停战。
伊藤博文早知中方有此要求。实际上,在割地赔款上狮子大开口,同样也是日本zhengfu肚子里正在打着的小九九,只是它还得顾及国际舆论和关系,不能像媒体和军方那样口无遮拦,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已。
现阶段停战,自然对中国有利,因为可以最大限度减少损失;对于日本而言,就未必了,在侵华日军已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或许只有一直打到北京,迫使中方订立城下之盟,才能确保其利益最大化。为此,在该轮谈判的前一天晚上,伊藤博文特地和幕僚彻夜研究,针对中方的停战要求,设计了一个反提案:停战可以,但前提是中国必须交出大沽、天津、山海关以及所在地方的铁路、军需,停战期间,日本驻军的费用也由中国负担,此条件限中国在三天之内做出答复。
伊藤博文把他的反提案一说,李鸿章倒吸一口冷气,纵使他在谈判中一向都很冷静,此时也不由得连呼:“过苛,过苛!”
大沽、天津、山海关,皆为军事险要之地,若为日军所控制,可直接威胁京城,日军都还没有到达那里,居然就想不费任何气力地捞到手中?再者,如果停战期满,议和不成,日本仍然占据着这三处地方,岂不是反客为主,占尽了便宜。
伊藤博文当然也知道自己提出的停战条件过于苛刻,但这正是他的目的所在,为的就是迫使中国放弃停战的念头——中国放弃停战,日本就可以在谈判过程中再战,这样既应付了国际舆论,封住了欧美各大国之口,又能把日方想得到的蛋糕统统抢过来,可谓是一箭双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