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大清重臣李鸿章by关河五十州
登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天子使臣(第1页)

清代笔记中有一则故事,故事中说李鸿章被召至京城,居于北京贤良寺中。因为事先并没有宣布他为全权大臣,议事大臣们又多将战败责任归之于他,导致李鸿章非常紧张。一天深夜,忽然得到圣旨,召他入宫,门前车马喧嚣,一巷子的人都被惊动了。

清代入朝一般都在早上,深夜相召,多半不是什么好事。李鸿章惴惴不安,可又不敢不奉命,便在入朝前立下遗嘱,告诫后世子孙不得做官,以免重蹈自己的覆辙。及至进入紫禁城,正好碰到恭亲王奕?。奕?在路上向他一拱手,连说了两个:“恭喜!恭喜!”过去大臣被杀,多冠以“赐死”名目,监斩官也都以“恭喜”为辞,鸿章闻言,愈加胆寒,自以为小命保不住了。

等到了殿上,发现慈禧和光绪正秉烛以待,不是要杀他,而是要起用为议和大臣,并且还将其被革去的官爵赐还,以示依旧重用。李鸿章受命退下后,已是汗流浃背,内衣尽湿,后来他跟别人说起这事时,犹有余悸。

这则故事一看就不是真的,光绪发布李鸿章为全权大臣时,李鸿章尚在天津,但其中却也折射出李鸿章与最高当权者特别是光绪之间,那种复杂而又微妙的关系,以及如履薄冰的困难处境。在现实中,光绪虽然颁下了授命李鸿章为全权大臣的谕旨,却没有让他官复原职,也没有按照惯例,同时对其发出进京面圣的通知。

此时田贝转来一封日本zhengfu的信件,信中提到中方必须选派他们认为合适的谈判代表,否则免谈。这个合适的谈判代表究竟是谁,信中虽未明说,但慈禧一看就知道指的是“李某”,也就是李鸿章。12日,她召见重臣,指示应“开复”(即撤销)李鸿章的处分,并让他立即“来京请训”。奕?告知光绪不让李鸿章来京,并认为皇帝的这种态度,与前一天他所颁下的圣旨精神不符。慈禧当即怒形于色,冷冷地说她自然会与光绪面谈此事,“我可作一半主张。”

转过天来,光绪态度大变,谕令李鸿章“作为头等全权大臣,与日本商定和约”。除此之外,不仅如慈禧所定,开复李鸿章身上包括革职留任在内的一切处分,令其火速“来京请训”,而且还赏还了三眼花翎和黄马褂。

眼看“易李”“倒李”将成,忽然又功亏一篑,而且李鸿章还成了不可替代的国使,帝党清流很难咽得下这口气。15日,给事中、御史共九人联衔上奏,认为李鸿章和掌控军机的孙毓汶需对当前局面负责,他们指斥李鸿章“误之于外”,孙毓汶“误之于内”,以致“祸逼畿疆,朝野震动”。

相对于之前的联动声势,此时的这类弹劾已然是强弩之末,既起不到打击李鸿章和后党的作用,也无法改变李鸿章即将受命赴日求和的既成事实。然而言官们不知道或不愿意知道的是,李鸿章其实并不情愿接受这一看似让他摆脱困境的使命,他的幕僚吴汝纶一语道出了幕主的隐忧:“此时言和,相当于乞降,若还指想靠口舌争胜,怎么可能办得到?”

既然是“乞降”,就必然只能被谈判对手碾压,也注定将是一项屈辱而又危险的使命,不但要挨骂,而且还可能连人身安全都无法保障。这一点,甚至作为局外人的洋员和各国公使,都看得清清楚楚——赫德预料李鸿章此行会两头不讨好,“不但为全国人所咒骂,也许还要受zhengfu的公开谴责”。美国驻华公使田贝与李鸿章谈话,发现李鸿章“不愿意去日本,他很害怕遭到ansha”。

为了让李鸿章能够心甘情愿地接受使命,田贝“严肃地和他(李鸿章)辩论”,并按照西方政治理念,不惜搬出“荣誉”“为国家效劳”等一大堆堂而皇之的概念,竭力“引诱”李鸿章“同意担任这个危险的工作”。

洋人的“引诱”,对于李鸿章而言,并不具备他们想象中那么大的力量,但他们可以向清廷吹风,反过来让清廷施压。在这种情况下,李鸿章纵然顾虑重重,对于新的任命罔知所措,依然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奉旨进京。

李鸿章进京时,威海已经陷落,北洋舰队全军覆灭,这意味着中方已失去在谈判中与日本讨价还价的最重要筹码。另一方面,在英美等欧美大国先后参与调停的情况下,日本担心继续大举推进,可能招致列强干涉,此时日本的海陆军大部都已投入于甲午战争,其国内的海陆军备接近空虚状态,如果因为列强干涉,导致其后方出现风吹草动,也是它所不愿意看到的。基于这些利益考量,日本在威海卫之战后,没有急于推进,而是一面陈兵辽东、山东两个半岛,摆出随时进攻北京的架势,一面决定重开谈判,经由田贝照会清廷,要求中国确认朝鲜独立、赔款、割地、重订《中日通商条约》,并另派具有商议这些内容权力的使臣来日谈判,否则日本决不停战。

如果说“朝鲜独立”已是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重订《中日通商条约》也不是不可以,赔款、割地尤其是割地一项,就不是清廷能够轻易咽下的苦果了。慈禧气急败坏,借口肝气发作,对于议和一事,不愿公开表态,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满朝大臣,一片义愤填膺,但具体到如何解决问题,却又都一个个束手无策,其中一些虚骄自大、盲目乐观,视日本为“蕞尔小国”,平时根本不把它放在眼里的人,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有所醒悟,知道了李鸿章为什么在战前要反复告诫不要轻启战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