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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重臣李鸿章by关河五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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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路”(第1页)

援军仍然毫无消息,刘公岛的形势却更趋恶化。9日,联合舰队乘胜再度发动强攻。丁汝昌以赴死之志,亲乘“靖远”指挥反击,击伤了两艘日舰,但紧接着“靖远”就被南岸炮火击中沉没。丁汝昌落水后又被救起,他不仅未感庆幸,反而仰天叹息:“是老天不让我阵亡吗?!”

如果能够当场阵亡,既保全了军人的名节和荣誉,又避免了在降与不降之间做出抉择,可是老天却偏偏不愿赐予他这种幸运。丁汝昌只能继续寄望于奇迹的发生,当晚,他写了一封求援信,由密使冒死送往烟台,信中写道:“……如十六、七日(即公历2月10日、11日)援军不到,则船岛万难保全。”

10日,丁汝昌一直呆呆地望着威海陆地方向,岛上的人们回忆,老提督当时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显然他正焦渴地企盼着能够在陆地上看到援军的影子,但那里并没有任何动静。

自威海卫保卫战打响以来,李秉衡一直将山东省军队主力收缩于登州、莱州一带,朝廷允许山东省截留的外省援军,则变成了李秉衡用于加强登州防御的力量。对于朝廷的频频催促,李鸿章、丁汝昌的苦苦哀求,李秉衡抛出的是一个貌似积极、实为掣肘的计划:云贵等外省援军再添募训练二十个营,作为沿海北路援军;其他部队暂驻莱州训练,待训练纯熟后,与原增援辽东的山东部队,从天津调来的部队会合,再谋划如何增援威海。

自古救急如救火,援军晚一天到达威海,威海都可能支撑不住,别说计划制定得如此虚无缥缈了。此时此刻,丁汝昌和他的部下们心里都明白,他们的北洋舰队和刘公岛已经被抛弃了。

下午,丁汝昌、刘步蟾下令将搁浅的“定远”炸毁,以免资敌。刘步蟾身兼“定远”管带,对于朝夕相处的“定远”被毁,他的心情应该可以用痛彻心扉来形容。午后,他来到部属住处,恰好看到“定远”枪炮大副沈寿堃写下“千古艰难唯一死”七字,刘步蟾上前推案一笑,当夜即服鸦片膏zisha——要让一个普通人做出死的决定,或许是极艰难的事,但对于一个视荣誉和事业如生命的军人而言,却也不难从容面对。

丁汝昌比刘步蟾更艰难,因为死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很轻松的事了,难的是他还必须逼着自己,在死前做一个选择题,并且为此背上所有的罪与罚。

11日,丁汝昌督率众舰,再度击退了联合舰队发起的强攻。深夜,水师提督府门前拥满了人,在这个丁汝昌曾设定的最后期限,大家都希望能盼来丁汝昌所说的援军,然而子时已过,什么也没有发生,于是岛上“水陆兵民万余人”又一次向水师提督“哀求活命”。

一直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刘公岛上仍然保存着两块石碑:一块写着“柔远安迩”,另一块写着“治军爱民”,皆为甲午战争前,岛上绅商为丁汝昌所立。丁汝昌在岛上的人望及其与民众感情可见一斑。丁汝昌在骨子里是个忠臣,宁死也不愿背叛大清,加上他又是头上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所谓“罪臣”,投降之后,别人犹可,他却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这是很清楚的一件事,故而丁汝昌才屡次严拒投降,也才会希望在战场上以死明志,但是与此相比,他却更不忍心让全岛军民随自己赴死,所以又设定了一个“11日”的最后期限。

现在11日到了,设定它的人早已心力交瘁,夜半孤灯下,丁汝昌写了一封给老上司李鸿章的亲笔遗书,然后端起浸泡着鸦片膏的酒杯,一饮而尽。

丁汝昌之死堪称甲午战争中最悲壮苍凉的一幕。丁汝昌服鸦片自尽,兑现了他先前一定会给予全岛军民以“生路”的诺言,残酷之处在于,这条“生路”不是援军英雄般的拯救,而是在绝望之中接受巨大的屈辱——丁汝昌一死,投降也就不存在障碍了。

丁汝昌死后,由威海卫水陆营务处提调牛昶昞主持,经美籍海员浩威提议,决定以丁汝昌的名义向日军投降(一说丁汝昌死前已写下降书)。此时,刘公岛护军统领张文宣已效仿丁汝昌,仰药zisha。北洋海军中身份较高者,为现任北洋水师左翼总兵兼“镇远”号管带杨用霖。牛昶昞本欲推举杨用霖前去与日军接触,但杨用霖无法忍受屈辱,断然予以拒绝,随后便吟诵着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举枪zisha。

1895年2月14日下午,牛昶昞以海陆军代表的身份,登上“松岛”,与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佑亨正式签署投降书。

三天后,日军开进威海港,接送北洋舰队残余舰艇、刘公岛炮台及军资器械。伊东佑亨感怀于丁汝昌等人的牺牲精神,批准将练船“康济”解除武装,交还中方,以用于抬运丁汝昌等人的灵柩,“康济”也因此成为甲午战争中唯一幸存的北洋军舰。

当天下午4点,“康济”载着丁汝昌、戴宗骞、张文宣、刘步蟾、杨用霖五人的遗体,在汽笛的哀鸣声中,凄然离开了码头。至此,北洋舰队宣告全军覆灭。

轮船招商局有一艘原属美商旗昌公司的轮船,原名“盛京”,招商局购并旗昌后,将其纳入自身船队,并改名为“海晏”。“海晏”航速快,舒适性好,在李鸿章陪同醇亲王奕譞巡阅北洋海防时,北洋行营便从轮船招商局借来“海晏”,供他们一行人乘坐,“海晏”也因此成为北洋海军鼎盛时期的见证者之一。

北洋海军的际遇与它的创始人李鸿章紧密相连,北洋海军兴盛之际,也正是李鸿章事业发达之时。当时民间有一个传闻,说“海晏”其实是国产轮船,最早称“海安”。在“海安”解往天津时,负责官员为了避李鸿章之父李文安的字讳,想把“安”字改掉。李鸿章的兄长李瀚章知道后,怕给李家和弟弟惹来麻烦,不允许改,并痛斥官员说:“等李中堂做了皇帝,再避其三代不迟!”事后官员想拍李鸿章的马屁,终于还是私自把“海安”改成了“海晏”。

如果说有关海晏轮船命名的传闻,纯属以讹传讹,那么,清代笔记中另一个关于“海晏”的记载,则是当事人亲眼所见。据“海晏”买办(即代理商)潘二江说,李鸿章在乘“海晏”陪同奕譞巡阅时,因为个子高,入舱门未留神,把大帽上的顶珠给撞掉了。“海晏”驶出后,船上的帅字旗又突然被大风刮落,吹到了海里。潘二江认为这两件事都很不吉利,对别人说:“中堂(李鸿章)难道将碰到不祥之事吗?”其时海疆安定,众人尚不以为意,未几,甲午战争爆发,潘二江的话传开,才不由得悚然心惊。

清代笔记对李鸿章乘“海晏”不祥的记载,似乎可以看成当时一种群体心理的反映,即在北洋海军覆灭后,很多人无法解释,这座国家倾三十年财力营建,曾经是亚洲第一、世界第八的宏大军事建筑,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坍塌。他们宁愿相信,在中国这片神奇土地上,与许多其他注定要发生的事一样,李鸿章及其北洋海军的厄运早有先兆,北洋海军以如此凄惨悲壮的方式退出历史舞台,乃是上苍的安排,非人力所能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