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仇(第1页)
1886年,担任津海关道的周馥,受到户部弹劾,奏参将其“严议革职”,理由是短少洋药厘金。
周馥是最早跟随李鸿章征战的骨干幕僚,办事干练,能力较强,而且居官一向以精细谨慎闻名,从来没听说过他与舞弊贪腐行为有染。李鸿章闻讯立即让人检查,发现津海关征收洋药厘金的箱数并未短少,而且周馥任内经营管理有方,报收钞关税、子口税等皆有盈余。这让李鸿章非常气愤,认为户部无中生有,是在故意对他进行掣肘拆台,遂奏请撤销参案,又让周馥带着自己的亲笔信和礼品,拜会时任户部尚书的翁同龢,以求私了和解。
此时的翁同龢早非昔日可比,他不仅是户部尚书,还是两朝帝师(同治、光绪的师傅),随着地位的迅速上升,翁同龢与李鸿章之间在原有的私怨之外,又加上了公仇。
中法战争后,朝中以李鸿藻为首的北派清流已经瓦解,以翁同龢为首的南派清流代之而起。南派清流在基本主张上,与北派清流大同小异,对洋务同样持排斥态度,李鸿章自然就成了他们的政敌。只不过以前的北派清流对于李鸿章其实是有打有拉,张佩纶等人甚至还与李鸿章沟通密切,南派清流则是去掉了“拉”,就是“打”。
此为其一。其二是慈禧虽然已经归政,但仍旧居于“太上皇”式的地位。与光绪接近的朝臣未免对此愤愤不平,光绪自己也不甘心,于是便在光绪周围逐渐形成了一个游离于权力中心之外,且并无正式组织形式的小集团。这一小集团与集合在慈禧周围、大多身居要职的官僚集团隐然作对,时人称前者为“帝党”,后者为“后党”。
李鸿章是洋务派,他既不属帝党,也不算后党,只是因不满帝党对外的“一意主战”,又鉴于后党仍然掌握着清廷最重要的一部分实权,足以主宰自己的宦海沉浮,因而才倾向于后党。
帝党清流针对的都是李鸿章,更不用说,背后还隐藏着翁李难以调解的恩怨,只是李鸿章身居高位,且得到慈禧、奕譞的倚重,一时难以撼动。所以翁同龢一派才把矛头指向他的部属幕僚——严参周馥,在令李鸿章难堪和被动的同时,削弱其阵营。
李翁之争,若是仅仅涉及政争倒也罢了,让李鸿章叫苦不迭的,恰恰是对方不肯道明、看起来又确实存在的私怨。
得罪翁同龢这件事看来已经是板上钉钉,事到如今,也只有竭力寻求化解了。在由周馥带去、致翁同龢的亲笔信中,李鸿章以翁氏门人的口气,在落款处自称“世侄”,表现得颇为谦恭。
无奈翁同龢没那么好打发,他毫不掩饰对李鸿章的厌恶,看完信后,气呼呼地说了一句:“太过分了!皖人就会护短!(意指周馥系李鸿章的安徽同乡,李鸿章此举是在拉裙带关系)”便把信扔到了一边。
李鸿章碰了壁,讨了个没趣,只得又致信工部尚书、吏部尚书,请他们主持公道。那时奕譞尚在,有他作为靠山,尚书们都得卖个面子,出来讲几句话,翁同龢亦不敢跟皇帝的生父硬顶,最后在李鸿章的力保和疏通下,户部终于不得不撤销了对周馥的参案。
随着奕譞的去世,李鸿章在朝堂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奥援和代言人,在与翁同龢等清流派对峙时,再也无人能替他撑腰了。这使李鸿章马上意识到,自己今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即便已经确定并推进的一些洋务事业,也极可能被人从中作梗。
此时除了铁路,让李鸿章为之挂怀的,当然还有海军建设。事实上,自北洋海军1888年正式成军后,由于经费紧张,除从福州船政局调来“平远”号巡洋舰外,三年里,舰队没有再添任何一舰,也未再购置一门新式火炮。
中法战争后,朝廷应李鸿章等人之请,曾应允每年拨四百万两白银作为海防经费,用于兴办和发展海军。这笔钱主要从海关税收和一些沿海省份征收的厘捐中拨付,操作流程是先由各处汇解给海军衙门,再由海军衙门统一拨发给北洋海军。但由于汇解不足额,北洋海军每年能够收到的经费,只有一百万两左右。
海军建设中耗资最大的项目,便是购买和建造舰船。每年一百万两军费,勉强仅能支付北洋海军部分人员的薪饷、舰船、基地维护等费用,以及购造一些辅助舰船和小口径火炮,根本不可能购买动辄上百万两的主力舰船。因为这个缘故,北洋海军购买主力舰船所需经费,几乎无一例外都必须专门上奏、单独申请,甚至于,连这些主力舰的船员薪饷,也都需海军衙门在北洋海军军费之外,设法筹款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