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对(第1页)
李鸿章是实力外交论者,过往的惨痛教训也一再警醒他,如果国家实力不济,就算在外交上再怎么使尽手段,到后来亦只能落入被人宰割的下场。在环球之旅中,他虽说只是浮光掠影地在各国之间进行了穿梭访问,但毕竟亲历了欧风美雨,亲睹了西方的文明、富强和进步,在大开眼界的同时,他对中国和欧美国家差距之大,也有了更深切的体会:“各国强盛,中国贫弱,亟需设法。”
“每于纵观之际,时增内顾之忧”,在给旧日幕僚吴汝纶的信中,李鸿章坦承自己每次看到西方强盛的景象,都会增加对国情的忧虑,同时直言,西方各国强盛的秘诀,乃是能“上下一心,积富为强”,而中国贫弱的原因,则是“政杂言多,生财无方”。他回忆起,胡林翼生前曾经说过,“使我多财,天下事尚可为”,当时他很认同,但现在却认为胡林翼这句话不全面,光会“生财”还不行,“政杂言多”导致上下不能一心,这个问题也必须解决,而且要放在“生财”前面优先解决,否则天下事仍不可为。
洋务派的多数代表人物,从曾国藩到左宗棠等,从其所受教育以及正统观点出发,都觉得洋人只是厉害在船坚炮利,没有人会认为西方政治还有可取之处,他们所倡导的洋务运动,也不过是借西方的巫术来对付西方的巫师,即仅取其“术”,而根本不认同其“道”。李鸿章从其自身实践和遭遇出发,能够承认欧美不仅在经济上,而且在政治制度方面也优于中国,并且将政治摆在经济前面,显然已经大大超越了其他洋务领袖们的认识水平,也说明他的思想已从传统的经世致用发展成为更为系统的洋务主张,并与国内维新派的思想趋同。
只有实施维新变法,才能加快洋务进程,也才能巩固已取得的洋务成果,确保不重蹈甲午战败的覆辙。随着李鸿章对各国的逐一考察,他越来越体会到维新变法的时不我待,“若不亟图变法,广开利源,则束手待毙矣”,同时他从欧美和日本的实践中,也看到了中国变法的胜利曙光,“日本实行变法以来,不过也才二十年”。
在李鸿章访问欧美期间,中国知识界关于维新变法的各种讨论方兴未艾。李鸿章虽然身处异国,但仍能通过各种信息渠道予以了解,并予以了积极关注。讨论中有一项涉及教育改革和人才培养的问题,礼部尚书孙家鼐上奏提议设立京师大学堂,“中学为主,西学为辅;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李鸿章对此特别有感触。早在光绪初年,在兴办洋务的过程中,他发现洋务人才奇缺,推究原因,是读书人全在钻研“时文小楷”(指科举考试的应试),西学乏人问津,他为此慨叹八股帖式无法培养新时期的有用人才,遂自己在天津创立了如北洋大学堂一类的新式学堂,后又聘请通达西学的严复出任总教习。他在出访美国,发表那次著名的答记者问时,更是表示中国要从美国教育制度中选取最适合中国国情的部分,进行相应改革。
对于孙家鼐的提议,李鸿章不但赞成,而且认为应该裁并全国书院而改为学堂,分门分年学习功课,学成就授予官位,并暂停其他的仕进之途。他认为,如果真能这么做的话,说不定过个二十年,就真能像日本明治维新那样,“风气变而人才出”。
李鸿章很希望能由自己主持维新变法,当然它的前提是必须能够重掌大权,由“伴食宰相”变为“真宰相”,或退而求其次,像洋务运动时那样,还督直隶,“坐镇北洋,遥执朝政”。可是究竟能否重掌大权,并不取决于他的努力和愿望,而完全取决于是否“得君”,能不能受到皇帝和朝廷的重用。在德国与俾斯麦的会面,或多或少给李鸿章留下了一丝心理阴影,连“铁血宰相”都难遂其志,他李鸿章的运气会更好吗?在提笔对孙家鼐奏疏发表赞成意见后,李鸿章忽然笔锋一转,叹息这仅仅是空言罢了,对前景的隐忧之意尽在其中。
在天津休息两周后,1896年10月17日,李鸿章进京复命。尽管李鸿章的此次环球之旅几乎轰动欧美,但对于中国的政治外交却并未造成任何波澜,朝廷最初居然都没有搭理他。
那种最不好的预感终于还是成真了。不仅李鸿章极为失望和失落,热切希望清廷能够对李鸿章“优加信任,重畀大权”,倚之为长城的欧美各国,也均有措手不及之感,并为之鸣不平。19日,《纽约时报》报道:“自从清国北洋大臣李鸿章出洋访问回国后,一直受到清廷冷遇,而他自己也对此深表厌恶。因此,他已经打定主意,决定向皇帝陛下请辞,退休去过安静的生活。”
21日,李鸿章终于获准请安召对。尽管对自己的处境已有充分心理准备,但当天见到光绪皇帝时,李鸿章仍然急不可耐地把这段日子以来在国外的见闻和不安,向皇帝倾吐而出,并在强调各国的强盛与中国的贫弱之后,建议朝廷立即实施变法,以追赶西方列强。
出乎李鸿章的意料,光绪听后,只说了一句“与恭亲王商办”,就再没下文了。李鸿章久历宦场,立即就听出这不过是一句敷衍之语——恭亲王复出后,虽在名义上掌握中枢,但早已褪去过往的盛气,加之身体不好,所以甲午后即对时事不太过问,“与恭亲王商办”只是“我对你的意见不感兴趣”的客套话罢了。
《纽约时报》报道李鸿章欲请辞退休,这是站在李鸿章的角度,为他打抱不平。事实上,李鸿章不是俾斯麦,他从未想过要退归林下,但面对皇帝如此冷落,为避免难堪和尴尬,他也只得像所有不受君王待见的老臣一样,以“年老衰病,无法胜任本职”为辞,主动请退。
李鸿章以年迈之躯出使海外,并不是他自己哭着喊着要去,而是皇帝非得让他去,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没有功劳尚有苦劳,这个时候免其职务,着实说不过去,于是光绪见状又连忙安慰了李鸿章两句,并没有接受他的请退。
皇帝这一态度,不知是受其老师的影响,还是相反。最喜欢写日记的翁同龢在同一天的日记中,只记录了李鸿章递交国书、宝星,没有一句他与李鸿章之间的特别对话,这与他当初主动走访李鸿章,说服其动身赴俄时的姿态亦有天壤之别,其态度如此,对于李鸿章口中的变法,翁同龢自然也与光绪一样,完全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