俾斯麦（第1页）

在李鸿章所下榻的凯撒大旅馆，寝室墙壁上高悬着两张大幅照片：左边是李鸿章，右边是德国前首相俾斯麦。三十多年前，俾斯麦是普鲁士首相兼外交大臣，他手腕强硬，极力主张通过王朝战争的道路统一德国，人称“铁血宰相”。德国统一后，兼任德国首相的俾斯麦在欧洲声名显赫，但因与德皇威廉二世意见不合，很快被迫辞职，此时正在汉堡附近的一座庄园内，过着养花种草的隐居生活。

李鸿章从未像俾斯麦那样真正当过帝国首辅，但他凭借自己的声望和能力，曾经深刻影响大清朝的内政外交，故而时人亦称其为“东方俾斯麦”。对于“原版”的俾斯麦，李鸿章一向甚为倾慕，现在既然来到德国，当然要前往一晤。人们也乐见这一历史性的聚会，伦敦《中国新闻报》报道说：“此次李鸿章垂老远游，来到德国，俾斯麦亦早闻李鸿章大名，两人机缘巧合一处，怎能不见面？”

1896年6月27日，李鸿章专程赶到汉堡附近，对俾斯麦进行了拜访。俾斯麦也深知李鸿章，两人可谓一见如故，在宾主对话中，李鸿章首先向俾斯麦请教：“中国要想实现复兴，请问有何良策？”俾斯麦答道：“承阁下相问，可惜两国相隔太远，我对贵国政务平时又未曾留意，实在无法明断。”

俾斯麦当然不可能对中国的动向一无所知，他选择避而不答，恐怕还是这个问题让他颇为尴尬和沮丧，毕竟他曾以复兴德意志为己任，其时却已被德皇扫地出门，不居政地，无柄无权，现在别人问他如何“复兴”，他能怎么答呢？

正因为俾斯麦有此心结，所以当李鸿章问第二个问题时，他就立刻产生了共鸣——李鸿章的这个问题是：“请问何以胜zhengfu？”李鸿章其实就是在问：“在我们那里，zhengfu、国家都在给我制造困难和障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请问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反zhengfu是不行的。”俾斯麦直言相告，“如果最高层（指皇帝）完全站在您这一方，有许多事情您就可以放手去做；如果不是，那您就无能为力了。任何臣子都很难反抗统治者的意愿。”

在这里，俾斯麦说的其实就是他自己。俾斯麦能统一德国，建立殊勋，靠的是现任德皇威廉二世的爷爷威廉一世对他始终如一的支持，结果威廉一世一死，俾斯麦不仅难有作为，甚而还面临着兔死狗烹般的下场，弄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主动下野。

李鸿章听罢颇为唏嘘。堂堂“铁血宰相”，看似长期大权在握，但其实他的权力主要也来自皇帝的信任重用，中国文献中称为“得君”。连俾斯麦都被困在“得君”这个笼子里，连俾斯麦都知道，作为臣子，“胜zhengfu”是不可能的，这个道理和现实，李鸿章又岂能不明白？

一边是不能“胜zhengfu”，一边是还需在“zhengfu”之下做成事，李鸿章把自己既往遇到的难题摆在了俾斯麦面前：“如果皇帝一直受他人影响，接受他的意见，那我怎么办？”

俾斯麦听罢，半晌无语，忽然用法语嘀咕了一句：“跟我们这里一样。”接着又恢复用德语说道：“在我当首相的时候，也常遇到这种情况……”

“为人臣子，总不能与zhengfu相争，因此各国大臣，凡遇到和zhengfu发生龃龉的情况，要么只能俯首从命，要么就是不顾个人利害，直言相谏。”俾斯麦给出了如是答案，看来面对几乎一模一样的困境，他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与俾斯麦相比，李鸿章并未退隐，很有可能，朝廷还会予以重用，甚至鉴于变法图强的需要，授其以更大权柄，让他直接以首辅的身份，代表zhengfu进行革新，这种事也未必就不会发生。李鸿章由此问俾斯麦：“如果从zhengfu角度出发，请问该如何励精图治？”

这句话一问，仿佛立刻就将俾斯麦带入了“铁血宰相”时代，他干脆利落地答道：“以练兵立国基，舍此别无他法，兵贵在精而不在多，五万足矣！”

李鸿章闻言大为振奋。当年的洋务运动就是以军事变革起步的，他也正在构想以再练新军为开端，启动新的变革，俾斯麦的话正合其意，遂马上回应道：“中国练兵不缺兵源，挑选五万精兵绝非难事，中国缺的是没有合适的教练和军制。”他接着又说，“现今世界上的精兵，没有能跟德国相比的。我现在虽然没有官职，也不像在直隶时掌握兵权，但回国之后，必将依照贵国的军制训练新军，希望届时贵国能够帮助我国聘请教练。”

俾斯麦频频点头，并不忘针对中国军队通常分散各地驻扎的弊病，指点李鸿章：“一国的军队，不必分驻，分则力弱，不如驻中枢，扼要害，如此，紧急的时候就可以调动自如。”李鸿章听后，亦深以为然。

李鸿章、俾斯麦惺惺相惜，彼此谈得十分投机。分别时，李鸿章特地给俾斯麦留言：“仆闻王盛名十余年，不过如空谷之应声耳。今乃觌面见之，直如剑气宝光，不敢逼视。”

这是两位“铁血宰相”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两年后，俾斯麦在其庄园内悄然辞世，这位令李鸿章都感到“如剑气宝光，不敢逼视”的世界级风云人物，自从赋闲后，便再未能被现任德皇威廉二世召回，亦未能参与国政，在他的墓碑上赫然刻着一行字“冯·俾斯麦侯爵，威廉一世皇帝的忠实的德国仆人”，显示其至死都对“得君”一事不能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