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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吕贤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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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要策(第1页)

有近代学者把慈禧派李鸿章访俄,看成慈禧基于李鸿章过去所立功劳,对他的一种奖赏,即所谓“酬庸”,清代笔记中亦有“赏遣李合肥出访欧美”的记述。这类见解颇有些令人费解,也不太符合实际,要知道,李鸿章时年已经七十四岁,在那个“人生七十古来稀”的年代,交通和生活条件都十分有限,派一个高龄老翁出访海外,不啻对其身体状况的极大考验,明明是苦差事,哪里称得上“酬劳”?再者,李鸿章在前一年马关谈判时受了重伤,按理仍需调养,不宜远行,更不用说是万里奔波跋涉,前往陌生国度了。

还有人把访俄看作是李鸿章就此出山的一个机会,认为符合他打破沉寂、重返政治舞台的愿望。然而,在国内政界,与洋人打交道乃至出访国外素来都不算什么好差事,甲午之后尤其如此,当时还流行着一种说法,即所谓洋人只知中国有李鸿章而不知有北京朝廷,因此即便是从忧谗畏讥的角度考虑,李鸿章也必不愿轻易接揽这类吃力不讨好的活。

虽然李鸿章在《恳辞折》中所列举的理由都客观存在,但对于朝廷而言,派李鸿章赴俄已是定案,自然不能允许他不去。光绪降旨慰勉,一再坚持原议,翁同龢也一反常态地主动走访李鸿章,与其商谈如何密结外援,实际上就是在做李鸿章的工作,说服他动身赴俄。

君命如山,李鸿章见实在无法推脱,这才表示“不敢爱惜自己的生命,唯担心不能完成使命……一息尚存,万程当赴”。

“将李合肥遣赴外洋”的消息传出后,海内外为之震动,在很多国人眼中,李鸿章这个七十老翁继马关谈判后,又要远涉重洋往赴俄国为使,其举动足以惊世骇俗。与此同时,一篇由李鸿章的文案幕僚于式枚代笔,李鸿章亲自审定的《谢恩疏》,在经由宫门抄(清代官报,也称邸报或邸抄)流出后,也迅速“传遍九城,万人争诵”。

在这篇《谢恩疏》中,李鸿章分析国际形势,认为当今世界列强角逐纷争,犹如战国七雄并立,已形成合纵连横之局,中国应审时度势,重视并搞好外交,而他本人则将效法儒家所推崇的大夫七十远聘异国的精神,不辞艰险,竭力完成使俄重任。朝廷对李鸿章的意见和态度表示赞赏,进而又根据总署的奏请,给李鸿章增补了两项任务,即:出使德、法、英、美四国,亲递国书,以固邦交,其中对于德、法两国,要特别感谢他们在“三国干涉还辽”中所起作用;与出访各国商量增加关税事宜,为支付给日本的巨额战争赔款开源。

1896年2月28日,慈禧在便殿召见李鸿章,双方密谈达数小时之久,但其详情从未公开披露。《异辞录》是清代一本具有较高史料价值的掌故杂记,作者刘体智系工部尚书孙家鼐之婿,有机会了解到许多高层内幕,据他在《异辞录》所载,慈禧召见李鸿章时,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此次使命的意义所在吗?”

祝贺沙皇加冕、联络德法英美、协增关税,乃朝廷直接交给李鸿章的三大任务,除此之外,李鸿章不好再妄加猜测,遂只得回答:“不知道。”

“中国败于日本,你个人蒙受了奇耻大辱,国家也一样。”慈禧对李鸿章说,“现在命令你西行,联合欧洲,抵御日本,你必须谨慎对待,切勿懈怠。”

从慈禧所下达训令的内容来看,她所要求李鸿章的,已不单单是把祝贺加冕这件事应付过去这么简单,而是还要把清廷“联俄制日”的政策落到实处,即借此机会,与俄国建立军事同盟,甚至联络德法英美等国的外交活动,也被囊括到了“制日”体系——除了“联俄制日”,也要“联西制日”!

在朝野响彻一片的“联俄”呼声中,李鸿章从未对“联俄制日”公开表态,但其实之前他就已经推行过“以俄制日”外交,只不过“以俄制日”与“联俄制日”虽仅一字之差,背景和目的却并不相同。

甲午战争前以及战争爆发后,直至马关谈判期间,李鸿章本着“以敌制敌”的外交理念,曾再三托西方大国出面调停和干涉,其中对俄国寄望尤甚,“以俄制日”即源于此,但因为种种原因,“以俄制日”等外交运作最终都归于了无效。从“三国干涉还辽”起,俄国突然自动成为“制日”选项,带给李鸿章的惊喜和绝处逢生之感,与普通国人相比,应该说,并没有太大不同。如果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作为一个具备国际视野的政治家和外交家,李鸿章理应比个个争言“联俄”的国人,甚至是刘坤一、张之洞等人看得更多更远,也想得更深更透彻。

从地缘政治的角度出发,甲午战争前,英俄争霸且英国占据上风,乃是远东格局一个显著特点,那时英国尚亲中,但在战时和战后,英国便抛弃中国,转而推行亲日政策。作为英国在远东的主要竞争对手,加上对日本崛起的警惕和担忧,俄国自然会走相反道路,即“亲中远日”,它最终联合德法干涉还辽,又向中国提供低息贷款,本质上说都是远东国际政治变化的必然结果。

在甲午后的远东格局中,朝鲜实际已被置于日本控制之下,并成为日本染指中国东北的跳板。日本被三国逼着归还辽东半岛,“吐出口中之物”,并非心甘情愿,其觊觎东北之心依旧,这一局面,李鸿章比谁都明了。问题在于,甲午战败后的中国,更无力量保全东北,如何解决东北危机?照李鸿章看来,仍然只有拿出自己的撒手锏,即“以敌制敌”之术。

甲午前,除俄国外的西方大国多少在朝鲜都有利益,尚坐视不顾,它们与中国东北既非近邻,亦无利害关系,又怎么能指望它们“制日”?只有俄国,紧靠东北,对于这一区域受到日本的直接威胁,绝不可能听之任之,其发起“三国干涉还辽”即为明证。

对于朝廷“联俄制日”的外交政策,李鸿章是完全能够接受和认同的。慈禧显然也已经真正看懂了李鸿章所上《谢恩疏》,并接受了其中的合纵连横、“以敌制敌”之术,她与李鸿章那几个小时密谈的焦点,自然都集中于“联俄制日”、与俄结盟的重大外交战略问题。李鸿章后来到上海登船准备出国,江宁洋务局总办、前外交官黄遵宪登门拜访,李鸿章向他透露:“联合西洋,牵制东洋,是此行要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