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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吕贤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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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谈判(第1页)

李鸿章将第四次谈判的内容,以及与伊藤函件的往复情形,详细电告清廷,请求指示。4月12日,总署转来光绪的指示,让他在减少赔款方面再争取一下,割地则允割台湾一半,营口、牛庄在所必争,并说如果事情到了没法再商量的地步,可由李鸿章一面电告,一面即与日方定约。

李鸿章“争取”的结果,却是伊藤越逼越紧,甚至威胁说如果中方再商谈改约,即照和谈决裂,此约中止的办法去做——别废话,对于和约,你的选择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允”,另一个是“不允”!

在野史中,伊藤博文是这样说的:“今天你我已没有别的可以商量,就‘割与不割’四字可谈。”意思差不多,总之一句话,就是一横到底,你接不接受完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李鸿章计穷虑极,心酸不已,私下里流着眼泪对科士达说:“万一谈判不成,只有迁都西安,和日本长期作战。日本必不能征服中国,中国可以抵抗到无尽期,日本最后必败求和。”

迁都再战本是国内主战派如文廷式等人的意见,他们主张效仿在欧洲战争中打败拿破仑的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退出北京再战。平壤兵败后,李鸿章即赞同此说,现在眼看谈判陷入僵局,已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地步,他很自然地又想到可以这么做。

只是清廷根本无法接受“谈判不成”的结果。其时山东半岛、辽东半岛已经沦陷,京畿门户洞开,一旦谈判破裂,战火势必将继续蔓延至京城,这是清王朝建政中原两百多年以来最担心的事情。对于迁都西安打持久战,整个王朝都没有做好这方面的准备,光绪和慈禧暂时亦无此打算。在此期间,总署试图争取俄、英、法等国出面干涉,压服日本,然而事与愿违,盛宣怀电告李鸿章:“这边给各国公使都分别打了招呼,但都没人肯出力相助。”

情急之下,清廷甚至还想将台湾抵押给日本,以免其被日本夺占,并要求与英国zhengfu就此事进行谈判。眼看日胜中败已成定局,英国此时的国内舆论已明显偏向日本,英国zhengfu根据国防部情报局和海军部的调查,认定台湾没有什么战略价值,日本领有台湾,于英国并没有损失。

英国对台湾战略地位的这种错误判断,被认为“标志着远东的英国时代开始走向完结”。不过这都是后话,彼时英国zhengfu并不认为自己将因此吃大亏,他们决定支持日本对台湾的占领,中方抵押台湾的提议被英国外交大臣金伯雷拒之门外。

外援无着,又无劲旅前来保卫京畿,除了定约,已别无他途,4月14日,在伊藤博文限定的最后一天,光绪给李鸿章发来指示:“原来希望争得一分有一分之益,如果实在不能再商议,就遵前旨与之定约。”

李鸿章接旨后,尚不甘心,一面打算抓住仅剩不多的机会,再次要求日本让步,一边仍寄望于借助列强的干涉来挽回损失。他在给盛宣怀的电报中道出了这种复杂心情:“伊藤两次发出哀的美敦书(即最后通牒),声称已不能再商量。现在我们约好明天会晤后,就把条约定下来,欲保京城,不得不如此,以后看如何想办法运动各国。”

当天,中日在春帆楼举行了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谈判。李鸿章在谈判桌上拼尽全力,陆奥注意到,“李鸿章自到马关以来,从来没有像今天会晤这样,不惜费尽唇舌进行辩论的”。

因为知道和约的大致结构已难以变动,所以李鸿章主要从赔款、割地两个问题着手,他先要求伊藤减少五千万赔款,五千万不行,又要求减少两千万:“无论如何,总请再让数千万,不必如此口紧……又要赔钱,又要割地,双管齐下,你们出手太狠,使我方太过不去。”

伊藤予以拒绝。李鸿章又说:“赔款不肯减少,那么我方所出利息当可免掉了吧?”

伊藤还是笑着摇头。李鸿章无计可施,只能豁出老脸,不顾自己与伊藤、陆奥都有着二十岁左右的年龄差距,置德高望重于度外,向两人苦苦哀求,甚至请伊藤将减掉的赔款,作为他回途的旅费。

伊藤依旧不肯相让。李鸿章对他说:“讲和就应当彼此相让,你办事太狠,才干太大。”伊藤答道:“这都是打完仗之后的必然结果,不得不如此。若要说到才干,我万万赶不上中堂。”

见伊藤不吃自己的激将法,李鸿章话锋一转,又希望能少割地:“赔款既不肯减,地可稍减吗?说到底,你们不能一毛不拔。”伊藤摇头:“两样都不能减。”

对于李鸿章的软磨硬缠,伊藤博文极为反感,遂出言嘲弄道:“议和不是市井买卖,彼此争价,这样做,实在不成体统。”陆奥宗光事后也说:“此等举动,以李之地位而言,实有失其体面。”

李鸿章的性格其实颇为高傲,他在国内又是权倾朝野的重臣高官,即便在国际社会,也是知名人物,现在由平时的受人尊敬和仰望,一下子沦落到要当面受人嘲弄的地步,其心理上需付出的代价以及所要承受的压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然而因事关重大,出于个人使命的考虑,更为国家民族利益计,李鸿章此时此刻早已顾不上这些了,他捡起与伊藤之间事实上已不存在的个人私谊,再次苦苦央求对面这位比他小近二十岁的谈判对手,情景之寒碜可怜,足以令人泪下:“我并非不签订此约,不过请你方略减一些,如能少减一些,我就签订此约。这也算是贵大臣给我的留别之情,将来我回国,会时常记及此情。”

令李鸿章失望的是,伊藤仍以“两国相争,各为其主”,表示“万难少让”。郁闷之下,他忍不住对着伊藤放出“狠话”:“如此口紧手辣,将来必当被记住的。”言下之意,你伊藤现在固执己见,逼之过甚,将来难免也会自食苦果。

李鸿章在首次谈判发表长篇谈话时,就曾软中带硬地指出,中方虽然是战败国,也已接受战败的事实,但凡事都应适可而止,若日方始终不肯放弃过分要求,中国人“将永远不忘复仇,即使和平恢复之后,此种恶感,将深深印于脑海,以致不能涂去”。应该说,李鸿章的这番告诫用心良苦,他关于中日关系的预言日后也得到了历史的验证,但遗憾的是,当时的日本要人却几乎无人相信和接受,即便伊藤博文这样出类拔萃的政治家亦缺乏此种远见。

面对李鸿章的指责,伊藤只是打了个哈哈:“我与中堂交情最深,因此在和约上已经多让,我国人必将骂我,不过我愿为此承担责任。”随即又胁迫道:“请于停战期前赶紧结束谈判,不然索取的条款会更多,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愿,是我举国之意。”

除了短视贪婪、自认为可以为所欲为外,伊藤博文之所以表现得如此冷酷无情,还因为他已经从情报部门获得了清廷和李鸿章之间的全部电报内容,从而掌握了清廷的谈判底线,故而在谈判中分毫不肯相让。仅以占领台湾的日期为例,日方条款限定一个月内,李鸿章要求宽限时日,对伊藤博文说:“这已经是你们的口中之物,又何必太急?”伊藤博文笑道:“台湾虽是我口中之物,但未到肚中,难以充饥。”

这次谈判时间长达五个小时,李鸿章以古稀之年、伤痛之躯,使尽浑身解数,不惜再三恳求每一细节,但根本就撬对方不动,伊藤博文执意不肯做丝毫让步。

至下午7点半,谈判方告结束。李鸿章和伊藤博文互相握手告别,李鸿章边笑,边对伊藤说:“未曾想阁下竟是如此严酷执拗之人。”伊藤亦笑答:“当此商议国家大事之际,也是出于不得已。”

一行人走出春帆楼时,已到上灯时间,天完全黑了。李鸿章在与伊藤告别时,虽然脸上带笑,但其实内心充满无限的无奈、悲凉以及愤慨,他明白,随着谈判的结束,自己以及身后的故国都将被这茫茫黑夜所逐渐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