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地(第1页)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还是得面对现实,最让人着急的还是前线迄无捷音。原本刘坤一、王文韶素为帝党清流所重,按照大家原本的想象,只要让李鸿章彻底靠边,把刘、王换上去,由刘坤一指挥陆军,必可以将三军连成一气,知己知彼,选贤用能,运全局于胸中,由王文韶负责海防,必可以杜绝舞弊,淘汰庸者,亲巡海口,密筹防务。刘、王尤其刘坤一,在后方时也是动辄责人无功,慷慨陈词,可是正所谓“看人挑担不吃力,事非经过不知难”,事到临头,刘、王却表现得和李鸿章一样“庸碌无能”,甚至还多有不及,“刘坤一屯兵于关门而毫无振作,王文韶株守夫天津而仍无布置”,正是战又战不得,守又守不成。
光绪在大失所望的同时,更加焦虑不安,1895年2月20日,他亲自谕令宋庆等将:“亟应联络各营,鼓励士卒,齐心协力,迅速克复海城。”在朝廷的一再催逼下,宋庆不得不会合各路兵马,兵分三路,第四次反攻海城,此次反攻在海城和大平山两个战场同时进行,仅在海城战场,湘淮军动员兵力就达两万余人,战线长达二十公里。
在此期间,李鸿章连日参加御前会议,与军机大臣们进行商讨,商讨的焦点内容,已不是要不要议和,而是要不要割地。
从个人利害关系上来说,李鸿章经办外交多年,早就尝够了挨骂的滋味,尤其他现在身为和谈的头等全权大臣,若是一开始就轻言割地,传扬出去,“卖国贼”的帽子都不够别人送的。当然,这还算是轻的,若是清廷把“割地求和”的责任完全诿过于他,那他可能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正如评论家所分析的:“他(指李鸿章)知道……这种割让,对于他是斩头之罪。”基于这些顾虑,李鸿章郑重声明:“割地之说,不敢承担。”
李鸿章表态后,翁同龢也立即表示,“宁可多赔款,也不能割地”,并且说,如果能办到不割地,他所掌管的户部会尽力筹措多出来的赔款。翁同龢的表态实际代表的是帝党立场,即割地求和太刺激国民,倘若可以用赔偿巨额战费代之,则可以借口忍辱负重,以维护皇帝的地位和声誉。
孙毓汶、徐用仪作为后党骨干,当然不会理会帝党的那一套,他认为“不应割地,便不能开办”,当前形势急迫,日本既然将割地作为先决条件,现在若加以回避,和平交涉就无法进行,因此只能是先接受割地而后才有可能议和。
反攻海城战役打响后,光绪又有了新的希望,当然也是不想割地的,见李鸿章亦持此说,便向其询问海防情况,李鸿章答复:“实无把握,不敢粉饰。”的确,北洋舰队都没了,日军已在辽东半岛、山东半岛大举登陆,海防处于什么样的状况,已是一件不言自明的事。
殿前会议结束后,李鸿章又与奕劻及枢臣们到传心殿议事。奕劻有感而发,说现在最敏感也最需要注意的就是割地问题,但他随即又话锋一转,“比起国家的安危,特别是眼前的危机,割地倒是可以接受的事情”。见奕劻开了头,其他几个人也各抒己见,实际仍是坚持自己的原有看法,即孙、徐认为不能不割地,翁同龢认为“偿胜于割”。
翁同龢手握财权,又是光绪皇帝的心腹之臣,正如他自己所说,实在不行,就多赔款,少割地——正所谓“半砖不挨挨整砖”,在北洋海军亟需银子购买新舰新炮的时候,掌握财权的翁某既不关心,也没兴趣筹银,连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海军投资,都嫌“靡费太重”,怎么都不肯拿出来。如今战败谈赔款,银两以万万两计数,他倒保证户部能筹到钱了,虽然也是硬着头皮,不得不筹,但与他所谓的清流做派也真是大相径庭。
李鸿章名义上虽被赋予议和全权,但他深知,“这责任从各方面来看都是危险的”,到了节骨眼上,最好事情有人商量,责任有人分担,于是便当着翁同龢的面,请其同往日本议和,共同承担此艰巨使命。翁同龢一听,脸都白了,立马予以拒绝,说:“如果我曾经办过洋务,此行必不推辞。现在你让我去日本议和,是以生手办重事,怎么能够胜任呢?”
翁同龢是没有办过什么洋务,但这根本不是他拒绝赴日谈判的理由,再者,翁某作为清流派领袖,在攻击洋务派方面从来都是不遗余力,李鸿章可没少吃他的苦头,为什么临到头来,你居然还以不懂洋务为由,做了缩头乌龟?李鸿章对此多少有些情绪,遂直截了当地甩过去一句话:“割地不可行,议不成我就回来吧!”这时有人问他,如果日本人要割地,到时怎么办?李鸿章的语气很坚决:“鸿(李鸿章自指)虽死不能画诺。”
因为迟迟拿不出统一的意见,一时间,现场陷入了沉默。
总没有切实办法也不行。身为和谈中的负实际责任者,李鸿章反对割地,除了此议关系太大,涉及自己的名誉甚至身家性命外,很大程度上也是从其外交经验出发所做出的一种理性判断,后者正是他和其余枢臣在作思考和立论时的最大不同之处。
在地缘政治上,日本和俄、英存在着根本性的冲突,日本崛起并向周围扩展其势力,势必挤占俄、英等国的活动空间,所谓“北则碍俄,南则碍英、法”。战前李鸿章之所以不找别的国家,而是专找俄、英调解,就是看到了这一点,若是中国被迫向日本割地,也就标志着日本在东亚争霸的开始,利害攸关之下,英、俄包括法国等国,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吧?
见讨论不得要领,李鸿章便道出了自己的这一策略,即借助英、俄来拒绝日本的要求。鉴于之前调解无一成功,孙毓汶、徐用仪均认为难以办到,翁同龢则只要不割地,就什么都成,因此极力赞同。
李鸿章想到要借力英、俄,只是一种尝试,事实上,他自己对此同样毫无把握。重臣之中,论和日本人打交道的时间,以及对日本的认识,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和李鸿章相比,他心里明白,以日本人的胃口以及英、俄等国只注重眼前利益的态度,要想不割地,确实很难做到,只能是姑且一试。
散会后,李鸿章先同孙毓汶、徐用仪一起,先拜访了对于调停比较积极的美国公使田贝,接着又单独拜访英国公使欧格讷,之后对法、德等国公使也都逐一拜访,反正有一个算一个,请其给本国zhengfu发电报,以阻止日本要求中国割地的要挟。这里面,英、俄被作为重点,李鸿章电会中国驻英、俄两国的公使,让他们赶紧展开秘密活动,推动两国zhengfu进行干涉。
李鸿章马不停蹄,连日奔波,一圈跑下来,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只要一说到割地一事,各国公使均异口同声,表示中国要是不割让给日本一块土地,就没有签订和约的可能性,中国驻英、俄公使的活动亦毫无所得。